李秀梅松开手，目光在江娆和杨兵脸上来回扫了两圈，最终一拍大腿，悻悻地端起脸盆往外走，嘴里还不忘嘟囔。

    “现在的公家单位也真是，派个水灵灵的大姑娘干这跑腿的粗活……”

    打发走了江娆，四合院里总算清静下来。

    傍晚时分，天色擦黑。

    门帘被掀开，杨国富摘下帽子，一边抖搂着大衣上的雪花，一边快步走到炉子边烤手。

    杨兵正翻看一本旧小人书，顺手递过去一杯热腾腾的高沫。

    杨国富接过搪瓷缸子灌了一口，长长吐出一口白气，手抹了一把脸。

    “兵子，明儿个厂里开年终总结大会，吴副厂长今儿下午特意把我叫去保卫科办公室，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带你一块儿去。”

    杨兵翻书的手一顿，眉头微微蹙起。

    “年终总结大会？我去凑什么热闹？”

    这大冷天的，几千号人挤在一个破礼堂里听领导念经，哪有在家里热炕头待着舒坦。

    杨国富放下缸子，拉过一张马扎坐下，表情有些严肃。

    “你小子别不识好歹。吴厂长亲自点的名，那是给你脸。不管厂里唱的哪出戏，领导发了话，刀山火海你也得去露个脸。明儿一早穿精神点，跟我走。”

    次日清晨，轧钢厂大礼堂。

    会场里乌压压坐满了人，主席台上方拉着一条横幅，大喇叭里正滋滋啦啦地放着东方红。

    杨兵被杨国富硬拽着，在保卫科的片区找了个靠墙的边角位置窝了下来。

    台上，陈书记正对着话筒，手里捏着一沓发言稿，抑扬顿挫地做着年度报告。

    从钢铁产量讲到阶梯式生产，再讲到明年的宏伟目标。

    那声音在空旷的礼堂里嗡嗡作响，简直比上辈子的催眠曲还要管用。

    杨兵双手揣在袖筒里，下巴一点一点的，眼皮直往下沉。

    就在他即将去见周公的当口，大喇叭里的声音突然升高。

    “下面，宣布本年度厂级优秀员工名单！保卫科，张强，采购科……”陈书记顿了顿，“杨兵！”

    杨兵一个激灵，瞌睡虫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什么玩意儿？

    他成了全厂的优秀员工？！

    没等杨兵反应过来，旁边的杨国富激动得脸红脖子粗，一巴掌拍在杨兵后背上，险些把他的早饭给拍出来。

    整个礼堂爆发出掌声。

    “该！这先进就该给人家杨兵！”

    “可不嘛！要不是这小子借来偏三轮，拉回那一车车肥猪肉，咱们食堂现在还在啃拉嗓子的棒子面呢！”

    “英雄出少年啊！这小子办事敞亮，那红烧肉的味儿我现在想起来还流口水！”

    工人们的议论声涌来。

    在这个吃口肉比登天还难的年头，谁能往工人们肚子里塞油水，谁就是活菩萨。

    杨兵得这个奖，全厂上下几千号人，硬是挑不出半个不字。

    杨兵晕乎乎地被推上了主席台。

    胸前被戴上了一朵大红花，手里被塞进了一张散发着油墨香的奖状，外加两个印着牡丹戏水图案的搪瓷脸盆。

    从台上下来，杨兵把奖状和脸盆一股脑全塞进老爹杨国富怀里，杨国富抱着那两个盆，笑得见牙不见眼。

    杨兵却没心思高兴，他猫着腰，借着人群的掩护，一溜烟摸到了主席台后方的走廊里。

    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吴松阳正靠在窗边抽烟，看着快步走来的杨兵，眼底闪过赞赏。

    杨兵开门见山，压低声音。

    “吴厂长，您这可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我拿这全厂先进，下面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不是平白无故招人眼红吗？”

    吴松伸手重重拍了拍杨兵的肩膀。

    “你小子，这先进是我报上去的，但拍板的是厂领导班子。你那一车肉，解了厂里多大的燃眉之急？领导们心里有数。”

    吴松阳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严肃。

    “木秀于林是容易被风摧，但你要是不冒尖，怎么往上爬？实话告诉你，这荣誉是一块敲门砖。采购科副科长的位子空着呢，有了这个先进的护身符，等你资历熬一熬，提干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杨兵瞳孔微微一缩，心里顿时明镜似的。

    这是吴松阳在往自己手里撒筹码，也是在逼着自己彻底站队。

    “明白了，吴厂长费心铺的路，我肯定不能走歪了。”

    吴松阳满意地点点头，将烟头扔在地上碾灭。

    “明白就好。但你记住，这副科长的位子想要坐得稳，光有荣誉不行，得有硬通货的政绩！一分队的采购任务，这个月必须给我漂漂亮亮地拿下来。这是你当上小队长的第一仗，要是打砸了，神仙也保不住你。”

    “您把心放肚子里。”

    离开走廊，杨兵一刻也没耽搁，直奔采购科一分队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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