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莽的风雪在午后小了一些，却依然没有停的意思。

    灰白色的雪沫被风卷起来，贴着地面游走，像一层正在缓慢流动的薄纱。

    秦牧站在营帐外的空地上，手里还握着那封已经送出去的密信复本。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将他灰布衣袍的下摆掀起一角，又落回原处。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封信上的内容，然后折好，收进袖中。

    呼延烈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没有走近，也没有离开，像一棵在风雪中站了太久、已经学会了如何在风中维持姿态的树。

    他方才听见了秦牧对那个黑衣人说的每一句话，那些话落进他耳中时，他发现自己并不意外。

    他已经在秦牧身边待了足够长的时间，已经能够分辨哪些话是说给他听的，哪些话是说给那个正在千里之外等待回音的人听的。

    他开口时声音比风雪更低一些：“陛下，您早就知道他会派人来查赵三？”

    秦牧没有回头：“他一定会查。他不是信不过赵三，他是信不过他自己的判断。他需要确认自己没有走错路。所以他一定会派人来查。我只是提前替他准备好了答案。”

    呼延烈沉默了一瞬：“那如果他没有收到这封信呢？”

    秦牧终于侧过头来：“那他就不是徐龙象了。”

    风从营地边缘又吹过来一阵，将帐篷上的积雪卷起几片，在空中打着旋，又落向远处。

    那匹墨狼正卧在营地边缘的胡杨树下，它的孩子们在它身侧蜷成一团，风雪落在它们灰褐色的绒毛上，很快被体温融化，凝成细密的水珠。

    它没有起身，也没有抬头，只是安静地卧在那里，像一件已经不需要再验证自己被接纳与否的旧物。

    秦牧看了一会儿那只墨狼，然后收回目光：“他收不到这封信，就会继续查。一旦查下去，总会发现破绽。可他会收到，因为他现在已经不再相信自己的判断了。他需要别人告诉他答案，哪怕那个答案是假的，只要足够合理，他就会接受。所以他会收到这封信，然后安心，然后继续走他那条已经走偏了的路。”

    呼延烈没有再追问。

    他站在那里，看着风雪中那道灰布身影，忽然觉得这人让人安心，也让人脊背发凉。

    他不需要说谎，只是先一步走到了真相前面，把那些可能会暴露的东西提前收好，把另一条更平整的路铺好，让徐龙象自己走上来。

    风雪又大了一些。

    营帐边缘传来士兵换岗时的脚步声，以及兵器碰撞的细碎声响，混着风穿过帐篷缝隙时的呜咽，在空旷的营地上空交织成一片低沉的背景音。

    那声音已经逐渐变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像河床底部的石头被水流打磨得圆滑，不再尖锐，也不引人注意。

    秦牧又站了一会儿，像是让那阵风把他身上最后一点余温也带走，然后他转过身：“走吧，回帐里。还有几件事要安排。”

    呼延烈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朝着那座深灰色的大帐走去。

    他走了两步之后，侧过头看了一眼营帐后方那道还没有完全消失的目光。

    陆青霜正站在一顶偏帐的帘子旁。

    她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风雪落在她肩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她一动也没有动，像是一截被遗忘在雪地里的旧木桩，正在缓慢地融进这片灰白色的背景里。

    她看见秦牧和呼延烈转身走向主帐时，她的目光在秦牧身上停了一瞬，像一枚刚刚落定的叶子，被风短暂地按住，又松开。

    然后她放下帘子，退回了帐内，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秦牧没有回头，像是什么都没有察觉。

    陆青霜放下帐帘之后，在帐内站了一会儿。

    帐篷里没有生火，气温比外面高不了多少，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很快被四周的寒意吞没。

    她慢慢走到床榻边坐下，目光落在自己那双已经被冻得有些发白的手上。

    她的手指没有在发抖，可她清楚那不是因为不冷，而是因为已经冷到了某个界限之后，身体反而不会再抖了。

    她在那里坐了很久，像在等风将那层裹在身上的冰壳吹出一道裂缝，可风始终没有从这道帐帘的缝隙中漏进来。

    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在门口停住了。

    有人站在那里，没有掀帘，像是在等她自己先开口。

    陆青霜没有抬头，声音不高：“谁？”

    “我。”是陈若瑶的声音。

    她的声音隔着那层厚毡布传进来时，被削薄了一层，像是隔着一层正在缓慢结冰的水面。

    陆青霜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陈若瑶又开口了，这一次她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你从今早到现在都没有吃过东西。我让人温了一碗羊肉汤，放在门口了。”

    陆青霜低下头。

    她听见帐帘边缘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放在地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