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叠在一起,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被他握着,骨节粗大,掌心粗糙,像一双常年在药水里泡过的手,但握着她的力道刚好,不轻不重。

    二十岁那年春天,云不二在大长老面前跪下来,说要娶溶月。大长老看着他,又看了看溶月。“你想清楚。”大长老说,“你们资质差着天堑。”溶月没有说话。云不二说:“我想清楚了。”

    他们成亲那天,溶月穿了一身红衣裳。顾渊明送了她一本书——空白的,封面是黑色的,纸质很好。他说:“你以后写了什么,往里面记。”溶月接过书,没有问他为什么给一本空白的。她揣进怀里,贴肉放着。

    成亲之后,云不二开始闭关。他说要冲击金丹后期,要给她争一个名分,让内门那些说她配不上他的人闭嘴。溶月等了他半年,又等了半年。她开始往那本空白书里写字。写经脉,写穴位,写她在藏经阁看过的那些书里学来的东西。她写着写着,发现自己对这些东西的理解越来越深。那些以前看不懂的句子,忽然之间就明白了。她去找顾渊明,拿了一本更深的书来看。看完之后,她发现了断脉散。

    断脉散。先天之脉的毒。那本书里写得很隐晦,像是不愿意让人看明白。但溶月看懂了。她想起自己生下来就是淤灵根,想起她爹娘早死,想起她从南疆一路走到青云宗,没有人告诉她为什么她是先天之脉,为什么她的经脉天生就是堵的。她花了三个月,把那本书翻烂了,把每一个字都嚼透了。她发现断脉散是可以解的。但解法不在那本书里。在别的地方。

    她去问顾渊明。顾渊明沉默了很久,然后从书架最深处抽出一卷发黄的手稿。“你娘的。”他说,“她留下的。”

    溶月看着那卷手稿,没有接。“我娘是谁。”

    顾渊明没有回答。

    溶月接过那卷手稿,慢慢打开。第一行字是:“吾儿溶月,见此书时,汝当已长大。”她蹲在藏经阁的地上,把那卷手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娘写的,她娘的经脉也是先天之脉,她娘也找过解法。她娘试了很多路,大部分是错的。但有一条路,她娘走到了半途。她娘把那半条路留给了她。溶月把那卷手稿合上,收进怀里。她站起来,看着顾渊明。“你知道我是谁的女儿。”

    顾渊明沉默了很久。“你娘是我的师妹。”他说,“你爹是南疆人。你娘跟他去了南疆,死在那里。你爹把你送回来,放在山脚下就走了。我去接的你。”

    溶月看着他。“你为什么不早说。”

    顾渊明没有回答。

    溶月没有再问。她转身走了。那天夜里,她坐在屋顶上看月亮。月光很亮,照得屋顶的青瓦泛着银白色的光。她手里攥着那卷手稿,想了很多事。

    后来,她发现自己怀孕了。她把自己关在屋里,连着几天没出门,之后重新开始吃药、扎针、试毒。她照着她娘留下的半条路往下走。白天,她跟大长老学功法;夜里,她替自己熬药、扎针、引导蛊虫。那段时间,她身上布满针眼和毒斑,左臂乌青发紫,像一根坏了的木头。

    云不二出关那天,溶月正在后山竹林里给自己扎针。银针刺进肩髃,她闭着眼等那阵酸胀过去。然后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云不二站在竹林边。他瘦了很多,眼窝陷下去,颧骨高得像两把刀。他看着她扎满针的左臂,张了张嘴,没有声音。溶月把针拔出来,收进怀里,站起来。“你出关了。”

    云不二没有说话。

    “你冲击金丹后期,成功了没有?”

    云不二摇了摇头。

    溶月看着他。“你在怕什么。”

    云不二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叶子掉光了,枝干还立着。溶月走过去,伸手想去握他的手。他往后退了一步,目光从她那张苍白的脸上移开,落在了她的左臂上。

    “你那个蛊虫,”他说,“它一直在吸你的气血。你还怀着孩子,你能撑多久?”

    溶月没有说话。

    云不二往前走了一步,又站住了。“溶月,”他说,“你要这个孩子吗?”

    溶月看着他。“你要吗?”

    云不二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了。

    溶月站在竹林里,看着他越走越远。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头看自己的肚子,四个多月了,看不出来什么。她伸手摸了摸,摸到那团小小的、正在长的心跳。她对着那片月光说:“你要。娘要。谁都拦不住。”

    溶月二十七岁那年冬天,生下了云衍。她躺在床上,听见接生婆说“是个男孩”,然后那孩子被抱过来,搁在她枕边,小小的,红红的,闭着眼,拳头攥得紧紧的。她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他攥紧的拳头。那团小小的手指张开了一点,又攥紧了。她把那根手指抽出来,撑着坐起来,把那本黑色封面的书从枕下摸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她在上面写了一行字:“衍儿,娘走了。你要好好的。”

    云不二最后来看她,是孩子满月那天。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溶月坐在床上,怀里抱着云衍。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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