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出路
太暗了,看不清字。但他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他的名字、他的籍贯、他的父母、他的师承。
全都是假的。
但他忽然想,假的也好。假的,总比没有强。
他站起身,走回屋里,点上油灯。
灯下,他把那些纸一张一张看过去。
姓名:沈默。
籍贯:江陵府江陵县人氏。
父亲:沈文远,县学教谕。
母亲:王氏,早逝。
师承:十五岁入江陵书院,从周夫子习经史子集。天启三十五年,因书院火灾,北上洛阳投亲。经人引荐,入七皇子府为客卿,专研古籍修复。
他看了很久。
这个“沈默”,有父亲,有母亲,有师承,有来历。
比他这个“沈辞”更像一个人。
他把那些纸折好,和那沓写着自己名字的纸一起,塞进木匣里。
然后他拿起那把短刀。
刀不长,一尺有余,正好可以藏在袖子里。他把刀抽出来,对着油灯看。
刀刃很亮,能照出他自己的脸。
他盯着刀面上那张模糊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刀插回鞘里,放在枕头底下。
躺下。
闭上眼睛。
睡不着。
他睁着眼,看着黑暗中的屋顶。
脑子里在想阿青说的那些话。
“他没地方可去。他和我一样,从小被关在影卫营里,只知道怎么完成任务,不知道怎么活。”
“他逃出去,不是想活,是不想再替别人活。”
“不想替别人活,和想自己活,是两回事。”
他翻了个身。
“阿七。”他轻轻念了一声。
黑暗中,没有人回应。
他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忽然想:阿七死的时候,脸上还带着那个练了八年的表情。温吞吞的,假得要死。
那他呢?
他死的时候,会带着什么表情?
那个练了十二年的“萧景琰式微笑”?
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睡不着。
窗外的风起了,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他坐起身,走到窗前。
透过窗纸,隐约能看见影园高墙的轮廓。墙外,是皇子府的亭台楼阁;墙内,是这一方不见天日的狭小天地。
他忽然想起阿青问的那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你能离开这座院子,你想去哪儿?”
他想了好久。
江南的小镇?他不知道江南是什么样子。
边陲的村庄?他没见过村庄。
洛阳城里几十万人?他没有一个认识的人。
他站在窗前,想了很久。
最后他发现,他没有想去的地方。
他只知道影园。
那口井、那间屋、那张石桌、那面铜镜。
十二年,这就是他的全部。
他忽然有些明白阿七了。
逃出去,不是因为知道要去哪儿。
是因为不想再待在这儿。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堵高墙,很久很久。
然后他走回床边,躺下。
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转。
转着转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青说,那把短刀,跟了她五年,杀过三个人。
第三个,是阿七。
他杀阿七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想,阿青今天来,说的那些话,教他的那些东西——
是不是在替阿七做些什么?
替那个没能活下来的同伴,做一点什么?
他睁着眼,看着黑暗中的屋顶。
风停了。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慢慢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短刀。
握在手里。
刀鞘是凉的。
但他的掌心是热的。
他握着那把刀,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一片灰蒙蒙的雾里,脸上带着一个笑——温吞吞的,假得要死。
他知道那是谁。
阿七。
阿七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然后阿七转身走了,消失在雾里。
他追上去,却怎么也追不上。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成一块光斑。
他躺在那儿,手里还握着那把短刀。
刀已经被他的掌心捂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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