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书生归鞘


一日。如今你回来了,也算圆满了家人念想。”

    提及家人,萧琰心口微沉,泛起细密酸涩。七年前他远赴长安求学、入仕,满心都是前程抱负,总以为来日方长,待功成名就再归乡尽孝。可世事无常,不过数年,祖父年迈辞世,父母染病离世,家中至亲尽数落幕。等他幡然醒悟,想要归乡陪伴,早已天人永隔,只剩一座空宅,一院旧影,半生遗憾。

    这也是他厌弃朝堂、执意归乡的缘由之一。功名再盛,利禄再厚,换不回至亲性命,填不满心底缺憾。乱世浮沉,名利皆虚,唯有故土旧宅,藏着年少温情,是他最后的归宿。

    萧伯见他神色落寞,连忙转了话题,笑着宽慰:“镇上这些年安稳得很,风调雨顺,邻里和睦。你族中长辈也都康健,子弟们勤学向善,萧家书香文脉,从未断过。你回来,好好歇息,往后便安稳度日,不必再奔波劳碌了。”

    萧琰微微颔首,道了声多谢,辞别萧伯,抬步沿着长街向内走去。

    长街两侧,屋舍俨然,青砖黛瓦错落排布,庭院深深,草木葱茏。家家户户门前或种桃李,或植竹柳,花开灼灼,绿意盎然。街边酒肆、茶铺、书摊错落林立,皆是旧日模样。茶铺的茶香袅袅飘散,酒肆的幡旗随风轻扬,书摊摆放着泛黄古籍,处处透着书香古韵,不负萧家镇千年书香门第的盛名。

    沿路不断有乡人驻足打量,低声闲谈。人人都认出了这位远去七年的萧家子弟,眼底满是好奇与敬重。他们记得当年那个过目成诵、提笔成文的少年书生,记得他是萧家百年难遇的奇才,记得他年少成名,惊艳一方。如今七年归来,他褪去了少年青涩,周身多了沉敛风霜,眉眼淡然,气质清贵,不怒自威,与镇上寻常布衣子弟截然不同,却又谦和温润,无半分权贵傲气。

    面对众人的目光,萧琰坦然自若,不卑不亢,缓缓前行。七年朝堂历练、边塞沉浮,早已让他宠辱不惊,看淡世间浮华。昔日渴求的盛名赞誉,如今早已不值一提;昔日畏惧的流言非议,如今早已淡然释怀。

    行至长街中段,一座幽静院落赫然入目。院门是老旧的榆木所制,斑驳古朴,门上挂着一把生锈铜锁,院墙爬满青藤,枝叶繁茂,遮掩了半院风光。院门前两棵老梧桐亭亭如盖,绿荫蔽地,正是他独居七年的萧家旧宅。

    这是他出生、成长的地方,藏着他全部的年少时光。

    萧琰驻足门前,久久未动,眼底翻涌着复杂心绪。阔别七载,旧宅依旧,草木常青,却再无等候他归家的亲人,再无庭院读书、灯下温书的温馨光景。推开院门,便是满院荒芜,满室旧忆,满心怅然。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粗糙的榆木门板,门板上还留着他幼时刻下的浅浅字迹,是年少懵懂时写下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一笔一划,稚嫩工整,藏着当年最纯粹、最热烈的少年壮志。

    年少读圣贤书,信世间公理,信天道酬勤,信笔墨可安天下,信初心可抵万难。如今历经世事,遍阅沧桑,才知圣贤书易读,世间道难行;初心易得,始终难守。所谓治国平天下,从来不是一纸策论、一腔热血便可实现,乱世棋局之中,个人之力,渺小如尘埃。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陈旧铜钥,轻轻插入锁孔,微微转动。

    “咔哒”一声轻响,铜锁应声而开,清脆声响划破庭院寂静,像是推开了尘封七年的旧时光。

    推门而入,清风穿堂而过,卷起满地落叶,拂动檐下蛛网。院内青石地砖布满青苔,角落杂草丛生,昔日规整的花圃早已荒芜,无人打理。堂屋门窗紧闭,窗棂蒙着厚厚灰尘,檐下悬挂的旧灯笼早已褪色破损,随风轻轻摇曳,满目萧瑟荒凉。

    七年无人居住,繁华落尽,温馨不再,只剩岁月沉淀的荒芜与寂寥。

    萧琰缓步走入院中,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处角落。幼时他在此晨起读书,暮时习字,春日栽花,夏夜纳凉,秋日赏菊,冬日观雪。祖父曾在院中教他诵读经典,父亲曾在此指点他笔墨文章,母亲曾在堂前为他缝制衣衫、温煮清茶。一幕幕温情画面清晰浮现,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可转眼之间,物是人非,万事成空。

    他走到梧桐树下,树下立着一方青石书案,是祖父亲手凿制,陪伴他整个年少岁月。书案表面光滑温润,被多年指尖摩挲、笔墨浸染,刻满深浅不一的痕迹。案上还残留着半块干涸的墨砚,一支断裂的旧笔,静静安放,尘封七年时光。

    萧琰抬手抚过书案微凉的石面,指尖触及斑驳痕迹,心底怅然愈发浓烈。当年他在此挥毫泼墨,写下无数诗文策论,字字皆是家国情怀,句句皆是少年赤诚。彼时以为,笔墨锋利,可破迷局;书生远志,可定山河。

    可七年辗转,山河未宁,乱世未平,苍生依旧流离。他曾身居朝堂,位列清流,直言进谏,力斥奸佞,却终究无力回天,反倒屡遭排挤打压,险些身陷囹圄;他曾远赴边塞,随军出征,亲历战火,提笔写檄文,挥墨定军情,却挡不住战火蔓延,护不住边境苍生。

    一腔热血,半世浮沉,终究换得满身风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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