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无声的绞索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阿福带回来的消息,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千层浪,却只在脸上留下了一片死寂般的平静。

    “公子,查清楚了。”阿福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老赵和孙先生……是被人做局了。”

    陈砚摩挲茶盏的手指停顿了一瞬,并未抬头:“说。”

    “城西那家赌坊,是糖行的暗股。”阿福咬了咬牙,“他们俩是被灌了掺药的茶,神志不清时被人引着上了赌桌。那些欠条上的手印,是被人抓着手指按下去的。”

    陈砚闭上了眼。

    他太天真了。

    他以为凭借后世的知识和一点点小聪明,就能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他以为给了工钱,给了活路,就能换来人心。却忘了,在绝对的权势和阴狠的手段面前,善良和契约一文不值。

    霍老太爷要的不是竞争,是碾压。

    “人呢?”陈砚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平静得可怕。

    “跑了。”阿福低声道,“连夜带着家眷消失了。还有……咱们仓库里那批刚出锅的‘金砂’,也不见了。”

    陈砚睁开眼,目光幽深如井。那批糖,是他为了试探市场特意精工细作的样品,每一粒都凝聚着他的心血,也是他手中唯一的筹码。

    如今,筹码没了,底牌也被掀开了一角。

    “通知周怀民,封锁县衙,任何人不得出入。”陈砚放下茶盏,站起身,原本略显书卷气的脊背挺得笔直,“另外,去查老赵和孙先生的底细,他们老家还有没有亲人。”

    阿福一愣:“公子,查他们家人做什么?”

    “做局。”陈砚转过身,眼神中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硬,“既然他们敢背叛我,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我要让他们知道,背叛我的代价,不是他们能承受的。”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天工开物》,从夹层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正是他连夜整理的岭南糖行走私夹带的证据。

    “阿福,”陈砚将那张纸折好,塞进一个不起眼的竹筒中,“明早,你亲自跑一趟,把这东西送到工部李郎中的行辕。记住,不要偷偷摸摸,要光明正大,最好让所有人都看见。”

    阿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公子,咱们不是在防着工部吗?怎么还要主动送礼?”

    “这不是送礼,是投名状。”陈砚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霍老太爷既然想玩,那我就把这水搅得更浑一些。李郎中贪财,但他更惜命。若是让他知道,霍家手里握着的不仅仅是糖,还有能把他拉下马的把柄,你说他会怎么做?”

    阿福心中一凛,他从未见过陈砚如此模样,仿佛换了一个人。

    “去吧。”陈砚挥了挥手,声音疲惫却坚定,“这一夜,怕是不会太平。”

    ……

    与此同时,积善堂密室。

    霍老太爷手中的烟枪正冒着火星,他静静听着贾仁的汇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听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老爷,一切都按您的吩咐办妥了。”贾仁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只是……咱们真的要把那批‘金砂’样品,就这么轻易地送给李郎中?那可是咱们好不容易才从陈砚手里‘借’来的。”

    霍老太爷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精光:“阿仁啊,你还是太急了。那批糖,咱们只是‘借’来用用,又没说不还。”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李郎中嗜糖如命,咱们送上门的‘金砂’,他定会爱不释手。到时候,他自然会问咱们要更多的糖。而咱们……”

    “咱们就说,糖是陈砚做的,咱们只是代为转交?”贾仁眼前一亮。

    “聪明。”霍老太爷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那不是得意的笑,而是一种猎人看着猎物踏入陷阱的淡漠,“李郎中是什么人?贪得无厌,又疑心病重。他得了甜头,自然想独占。到时候,他自然会去找陈砚的麻烦。咱们……坐山观虎斗便是。”

    贾仁听得冷汗直流,他这才明白,霍老太爷的算盘,打得竟是如此之深。

    “老爷高明!”贾仁由衷地赞叹道。

    “去吧。”霍老太爷挥了挥手,声音平淡,“记住,这局棋,咱们不急。急的,是那个自作聪明的小书生。”

    ……

    次日清晨,青牛县糖坊。

    阳光洒在崭新的作坊上,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陈砚一身青衫,站在大门口,神色平静,只是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红血丝。

    贾仁带着契约和一众随从,准时而至。他看着陈砚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中莫名有些发毛。

    “陈公子,这是契约。”贾仁将契约递上,目光紧紧盯着陈砚的眼睛,“您过目。若是没问题,咱们便签字画押。”

    陈砚接过契约,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贾管事,这契约,我就不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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