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岂徒耀神武 所向协良谋 上


已久。

    梁家人再没回来过,只留一位家仆看管。弹指三十余年过去,这位名叫宋和的老仆已经垂垂老矣,园子荒废破败,屋宇年久失修。

    秦晋之和秦普、秦昔儿时经常翻墙进入梁家后院玩耍,从秦德宝家出走以后他也曾在此躲避风寒,几个孩子将梁家废园后院当作他们自己的秘密地盘。

    秦晋之翻墙进去,打开一扇后门,秦普赶着骡车进了梁家后院。

    梁家豪富,院落层层叠叠,还有个不小的花园。最后一进院子里有口干枯的陶井,井口上面拿青石板遮盖着。

    秦大仍用单手,秦二用双手,兄弟合力将青石板推开,露出黑漆漆的深井。秦普默默地注视乌黑一团的井底,不知在想些什么。

    秦晋之回到骡车,双手抱紧先桓人头颅猛一发力,咔嚓一声拧断了他的脖颈。可惜了,青年刀客心道,以牙还牙,本来这才是霞马应得的死法儿。

    尸身落入井中的时候,秦普嘴里轻声念叨:“跟李青去做个伴儿吧。”

    秦晋之似乎嫌他多嘴,瞪了他一眼,瞪也白瞪,天色已暗,秦普根本不曾发现自己被秦二瞪了。

    两人将青石板归位,秦普直起腰,道:“霞马临死说了啥?他到底为啥杀我爹?”

    秦晋之没搭话,这次秦普看见了,秦二在黑暗中摇了摇头。

    霞马没有任何遗言,秦晋之不想知道他为什么杀秦德宝,海爷才在乎霞马杀人的动机。关于霞马为何杀秦德宝,坊间已经有很多种传闻,有些秦二听说了,有些没听到过。

    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海爷顾忌的事情,他秦二不怕。管你是崇社李荫久还是致济堂刘传赋,就算你如霞马一般神勇又怎样,惹了老子,都是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让你站着进去躺着出来。

    快意恩仇说起来是件痛快的事,痛快之后却往往会引发一连串的不快和麻烦,甚至后患无穷。

    霞马的死讯,是三天以后才传开的,这让秦晋之诧异不已。他知道屋里明明还有一个活人,怎么会三天以后才有人发现霞马的尸体?但这无从探究,他不能打听,得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第一个询问秦晋之的人是楚泰然,他听说霞马死在家里,气急败坏地朝秦二叫喊:“二哥,你弄霞马咋不叫上我?”

    秦晋之矢口否认。如果他想让楚泰然知道,就会叫他帮忙。杀头掉脑袋的事,自己一个人能办,连累兄弟干啥?

    秦晋之反复掂量过自己的计划,万一进了院子发现霞马没晕倒,转身跑就是了。就算多一个楚泰然,俩人也没那个本事一上去就放倒霞马,只要女人一叫起来,事情就算失败了。

    所以成功的关键,在于霞马得预先被麻翻。如果霞马已经倒下了,自己一个人就能把事情办了,根本也用不着楚泰然。

    楚泰然不大相信秦晋之的话,可是粗豪少年又不相信亲如兄弟的二哥会骗他。还有谁想杀霞马又能杀得了霞马呢?少年不善推理,索性不想这个,去指挥孩子们准备晚上祭灶。

    燕云之地祭灶比南方某些地方早一天,是在腊月二十三晚上。这一天,富裕之家都请和尚、道士到家里念经,焚香置酒。

    甜水巷孩子们家贫,请不起和尚,也没有灶房。

    灶台就在东屋门口,上面仅有一座贴墙搭建的简易棚子遮蔽风雨。九天东厨司命灶王府君老爷也没混上个灶王龛安置牌位,仅在那扇泥墙上贴着一张神像,头顶写“一家之主”,两旁贴有“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的对联。

    孩子们祭灶毫不含糊,庆哥儿早就用豆腐、粉条、白菜、海带煮好了祭灶汤,神像前面摆好了糖瓜儿、麻球、油果、芝麻酥,十八个芝麻火烧也摆放停当。

    秦晋之主祭,在神像前跪倒,上香燃烛,斟酒叩头,嘴里念词祈祷,然后接过馒头递过来的一只黄羽黑尾杂色公鸡,这是灶王爷升天的坐骑。

    楚泰然在秦晋之身后轻声唠叨:“您老多包涵,等明年有钱了一定给您弄匹纯色白马。”

    棚子狭小,孩子们多数跪在外面。噼噼啪啪,大眼儿在院子里燃放起一挂鞭炮。

    秦晋之一手抓住公鸡双翅,喊一声“领”,然后执酒浇鸡头,公鸡毫无反应,这说明灶王老爷不领情。孩子们躁动起来,都心神不安,楚泰然更加自责,觉得是自己搞来的杂色公鸡让灶王爷看不上眼,嘴里连连祷告。

    秦晋之持酒再三浇鸡头,公鸡终于被弄厌烦,抖动脖子扑棱有声,这是灶王爷领情的表示,大伙儿才齐齐松了口气。

    秦晋之起身将那张经历了寒暑的破旧灶神像从墙上揭下,孩子们一拥上前拿糖瓜儿在火上烤化,分别在灶王爷嘴上涂一下,然后都迫不及待地塞进自己嘴里。

    灶王爷嘴甜了,上天才会在玉皇大帝面前替这家人说好话,所谓灶君封住口,四季无灾愁。

    最后,大家重新跪下,秦晋之将经过一年烟熏火燎面目黝黑的灶王像和用稻草扎的草马、纸做的元宝一起焚烧,率众高呼送灶王爷骑马升天,祭祀便告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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