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晋之这些天最得力的手下是大眼儿，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子被秦晋之指使得团团乱转，一天数次来报告霞马的行踪。

    霞马妻儿老小都在城外部族驻地，他自己住在南城。南城是致济堂的地盘。霞马不喜欢放牧生涯，不喜欢住帐篷，他喜欢城里的花花世界，十几岁就加入了致济堂，现在负责照看迎春门内的一家赌坊。

    秦晋之综合从秦普和大眼儿处得来的消息，霞马食量极大，好酒如命，无论官酒、私酿，不分奶酒、醴酒、黄酒、葡萄酿、烧酒、枸杞酒、菊花酒、茱萸酒、蛇酒，统统都喝，常常一顿要喝上好几种酒，也经常喝醉。

    喝醉是下手的好机会，但还不够好，不足以悄无声息地结果他的性命。

    羊皮袄青年沿着街市溜溜达达，一路向南过了悯忠寺，又穿过南横街，在轿子巷附近逛来逛去，暗地里悄悄观察。

    据说，轿子巷里大槐树旁边那家是个半掩门儿的私娼，名叫阿金，是霞马的相好。霞马隔三岔五就来这里，除吃喝以外还在这里过夜。

    南城的街巷比北城更加凌乱肮脏。轿子巷和甜水巷一样，住得都是些蓬门小户，巷子狭窄，院墙、房屋低矮破旧。不同的是，甜水巷是死巷，轿子巷是贯通的。

    秦晋之从西向东穿过轿子巷，右转绕了一圈又回到轿子巷西口，掉头又转了回去，将来路重新走了一遍，将附近的环境一一记在心里。

    在巷子西口附近，秦晋之走进一家挂朱红酒旗的酒馆，将店内的各色酒水每样都选了一两坛。

    店主人见是大主顾，殷勤地奉茶，询问地址，说这就给尊客送到府上。地址不能留，秦晋之摆摆手，说下午他派人过来取。

    下午，酒都取回来了。秦晋之插上西屋的门，一个人在里面忙活。

    外面天寒地冻，小屋里面没炭盆也没火炕，也就是勉强结不上冰的温度，关幼庵送来的药放在屋子里倒也没坏。

    秦晋之今天干的是细致活儿，观察每一款酒的色泽，品尝每一款的味道，然后在白瓷碗里将药和酒融合，再次观察、细细品尝味道。秦晋之最后选中了一种色泽橙红的地黄酒，加药以后色泽、口味改变均不明显。

    他兑好了两瓶，重新安放好封纸，将瓶口用原来的细绳捆牢。

    封纸好办，难处在于如何把酒瓶的泥封复原。这款酒价值不菲，据称产自南朝江南之地，容器是磁州窑的大经瓶，小口大肚，衬以五色纹饰，上书“会稽善酿”四字，封口先用纸，外以黄泥再次封口。

    如今封纸与绳子都恢复了原样，泥封却已经在秦晋之开瓶的时候弄碎了。

    青年刀客研究半天，最终颓然放弃，自己可搞不好这个，让人去找远哥儿回来。没多久远哥儿风风火火地跑回来，听明白指令，抱走了两只酒瓶。

    傍晚，远哥儿回来的时候，两只酒瓶上的泥封已经完好如初。原来，凡是卖酒的都会一门手艺，拆封兑水。远哥儿把酒瓶拿到悦来店，请伙计帮忙，人家弄这个泥封轻车熟路，据说秘诀是糊上黄泥后要用文火慢慢烤上一烤。

    次日傍晚，秦晋之和馒头抱着用麻布包好的那两瓶酒，到南城南横街附近僻静地方找了一个分荣食摊，要了点儿吃食，等着大眼儿的消息。

    一连两天，霞马没往轿子巷这边来，大眼儿没送来消息，秦晋之和馒头白等了两回。

    霞马的住处不起火做饭，他每天要么和狐朋狗友一起吃喝玩乐，要么独自去轿子巷快活。

    馒头也是甜水巷东屋里的孩子，自幼失聪，因此是个哑巴。因为有一次吃红糖馅馒头一口气吃了十八个，在甜水巷泥屋的孩子中落下这个绰号。他不识字也听不见，自己都不一定知道自己有这么个绰号。

    馒头此时有特殊的用途。他在一条无人的小巷里追上霞马，将两大瓶酒塞在霞马怀里，一番手语之后，霞马只能大致知道是某位三爷或者三郎差人给他送来的好酒，然后再也追问不出别的。药酒送到霞马怀中，至此，馒头的活计就算圆满完成了。

    红粉赠佳人，美酒送壮士。霞马自诩是猛士，有人送好酒不在话下，乐呵呵抱着酒进了轿子巷。

    天将欲雪，铅灰色的厚重云层堆叠在低低的天空，整片天如同一张巨大的帐篷将要承载不住来自上方的积压就快要坍塌向地面。

    秦晋之打扮成一个饭店伙计模样，手里提着食盒，躲在一条僻静小巷的尽头。他看看天色，跺一跺冻得麻木的双脚，脑子里蹦出两句唐诗：“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

    秦晋之心里默默推算岑参写这两句诗的时候是多大年纪，应该是他第二次出塞，任安西、北庭节度判官时，那应该年近四十了。

    不知道自己四十岁的时候会在哪里，做些什么，能不能也有个一官半职。一个将要去杀人的人，却在脑子里转悠这些，秦晋之自己也觉得自己是个奇怪的人。

    半个时辰以后，秦晋之数次假装在附近送餐穿过轿子巷，隔着低矮的院墙，闻着院子里飘出来的饭菜香气，倾听小院内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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