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我害死了一个人


气都像是在拉动破旧的风箱,短促,艰难,带着一点牙齿的磕碰的声音「世安?」

    陈拙站直了身体,肩膀稍微一用力,把听筒夹得更紧了些。

    「是你吗?」

    又是两秒钟的信号延迟。

    背景里那台机器的轰鸣声似乎更大了。

    「你那边怎麽这麽吵?」

    陈拙以为他在某个嘈杂的夏令营营地,或者哪个正在施工的机场。

    「信号太差了,你在哪儿呢?」

    「队长....

    」

    苗世安的声音顺着电波爬过来,没头没尾。

    「我害死了一个人。

    走廊里穿堂风停了。

    陈拙的身体猛地僵住。

    刚喝下去的那口甜豆浆,突然在食道里变成了一块冰冷的石头,卡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觉得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你说什麽?」

    陈拙脱口而出。

    他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以为苗世安在开什麽恶劣的玩笑。

    苗世安平时规规矩矩的,按照自己所知道的,他现在的进度最多也就是出去参加筹备一些自己的什麽活动项目,这怎麽还能扯到害死人了?

    「你别瞎说,你在哪儿呢?」

    陈拙的语气严肃了一点,抓着豆浆的手忍不住紧了紧。

    听筒里只有风声。

    「我弄了一台电话..

    」

    苗世安没有回答他在哪儿。

    他的思维似乎已经散掉了,只能机械地往外倒着那些压在他脑子里的画面。

    「那种......能打国际长途的海事卫星电话,我放在营地里。」

    营地?

    什麽营地?

    陈拙的眉头拧都快拧成了一个死结。

    「有个男人..

    」

    苗世安的声音发紧。

    「他借我的电话打回家,他老婆和三个孩子在巴格达的家里。」

    巴格达。

    陈拙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平时偶尔也看新闻,他知道那个地名意味着什麽。

    「电话通了。」

    苗世安喘了一口粗气,声音开始破碎。

    「他邻居接的,邻居跟他说......昨天晚上,炸弹掉下来了,房子平了,挖不出来了,连骨头都没剩下。」

    陈拙拿着塑料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透明的杯子被捏得变了形,白色的豆浆顺着杯沿溢了出来,滴在了地上。

    「他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跟我鞠躬,他说谢谢我。」

    苗世安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让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今天早上五点半,他用一根帐篷上拆下来的绳子,吊死在我修好的那台发电机架子上,我就站在下面......看了他三个小时。」

    走廊尽头,那扇没有关紧的窗户被风吹得吱呀响了一声。

    陈拙的呼吸停滞了。

    他看着走廊墙面上剥落的一块白灰,巨大的荒谬感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了。

    就在十分钟前,他还在武侠里看大侠拔刀相助。

    而现在,不知道隔着多少个时区的地方,一通本来用来连接希望的卫星电话,变成了一根绞刑绳。

    陈拙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麽。

    听筒里,苗世安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

    他似乎不敢停下来,一旦停下来,就会被那些画面吞噬。

    「我以为我能帮他们的..

    」

    「我带了净水器,我给他们排了号,我连打水的队伍怎麽站都画好线了。」

    苗世安语无伦次地说着。

    「可是前几天外面打炮......几百个人,踩着别人的头,去抢发电机漏出来的泥水。」

    「我去拦,他们把我推在脏水坑里。」

    苗世安停顿了一下。

    「队长,有个小孩来领水,他才十岁。」

    「他冲上来咬我,他像疯狗一样咬穿了我的胳膊。」

    苗世安的嗓音彻底哑了。

    「他嘴里都是血,我的血。」

    「他骂我......他说,炸死他妈的炸弹,就是从我带来的这种机器里掉下来的,因为我的衣服太乾净了,我的机器太先进了。」

    「队长......我在他们眼里,跟扔炸弹的飞行员,是一样的人。」

    陈拙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觉得脖子酸痛,夹着听筒的左边肩膀微微一松。

    「啪。」

    一声闷响。

    那本被他用手指夹着的武侠掉在了走廊的地上。

    书页翻开,朝下扣着。

    封面上那个拿着剑的侠客被压在了粗糙的地面上。

    陈拙没有低头去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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