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尾司令官是什么态度？”畑俊六终于抬起头。

    会议室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向长桌角落。

    那里坐着派遣军总司令部的副参谋长铃木贞一。

    华北不肯交兵，华南耍无赖哭穷，整个关内剩下的最大兵力集团，就是盘踞在长江中下游的华中派遣军，也就是刚刚改组完成的第11军与第13军。

    铃木贞一挺直腰板，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削兵削到我们华中头上？你们怎么敢想的？！”

    派遣军第11军的高级参谋藤原武大佐猛地站起来，桌上的搪瓷烟灰缸被他衣袖带翻，烟蒂灰烬滚了一桌。

    屋里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落在他脸上。

    藤原武扯开制服领口的风纪扣，两只眼睛瞪得溜圆：“武汉是我们打下来的，南昌是我们啃下来的。”

    “现在的第11军，刀尖已经顶到了山城政府的喉咙管上！只要再给我们两个师团，集中全部力量往前猛冲一把，重庆那个光头随时可能支撑不住投降！”

    华北方面军的参谋副长有末精三在对面冷笑：“你们要是真有那个能耐，去年随枣会战怎么退回来了？冬天对面的二十万人马反扑，汉口外围差点被人家掏了心窝子，这笔烂账还没算清楚呢！”

    “有末君，你少在这儿说风凉话！”

    藤原武一巴掌拍在桌面，发出沉闷的巨响。

    “华北除了维持那些破铁路线，除了成天被游击队放冷枪，你们打过一场像样的歼灭战吗？你们打不了，那是你们无能！该削减兵力的，是你们这些根本打不动仗的守备部队！”

    根本博在旁边不紧不慢地吐了口唾沫：“藤原大佐，口气倒不小。”

    “华南要是撤了，其他国家的大炮药品源源不断从滇越、桂越公路送进大后方，你拿什么去打山城？用你的脑门去撞人家的野战重炮吗？”

    “根本君，两广的仗打成什么样子，你自己心里清楚！”

    藤原武指着根本博的鼻子：“南宁打成了添油战，昆仑关丢了一个整编旅团，大本营还得从本土给你们运兵擦屁股！要我说，华南留几个独立混成旅团看守港口足够了，把主力撤回国内，大家面子上都好看！”

    会议室里的火药味彻底炸开了。

    “混蛋！第21军流血牺牲，轮得到你们第11军来指手画脚？！”根本博腾地站起，眼镜滑到了鼻尖上。

    “够了！全都闭嘴！”

    参谋本部次长泽田茂猛地把手里的红皮文件砸在桌上，脸色铁青：“这里是陆军省，不是大阪的菜市场！大本营是在通盘考量帝国全局利益，不是让你们划分地盘！”

    几个军官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互相瞪着眼，谁也不肯先坐下。

    铃木贞一坐在长桌末端，把玩着手里的铜制打火机。

    打火机的机盖一下一下扣合，发出极其清脆的咔哒声。

    直到屋里彻底静了下来，铃木贞一才缓缓抬起头，扫视了一圈众人。

    “西尾总司令官阁下的态度，很明确。”

    铃木贞一的声音很轻，语调平缓得听不出半点火气。

    “总司令官阁下对削减关内部队的整体方针，表示赞同。”

    桌上的几个人愣了愣。

    有末精三皱起眉头：“铃木君，派遣军总司令部真打算交出主力师团？”

    “总论赞成。”

    铃木贞一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冷笑，目光直刺对面的泽田茂。

    “但是，针对目前关内各战场的实际态势，西尾大将认为，眼下抽调哪怕一个步兵大队，都是在给敌人送战机。所以，总司令部坚决反对大本营强行划定数字的削兵命令。”

    泽田茂的眼角抽搐了一下：“铃木君，大本营统帅部的话，在派遣军眼里已经成了废纸吗？”

    “次长阁下，这不是废话。”

    铃木贞一站起身，双手按在桌沿，身子微微前倾。

    “既然陆相和大本营把大家召集到东京开会，就说明参谋本部自己也拿不出合情合理、能够让前线心服口服的裁撤名单。”

    “大家都在前线流血，凭什么有的部队去防备根本不存在的毛熊进攻，有的部队却要顶着支那军的冬季攻势自生自灭？”

    这话直接把窗户纸捅破了。

    有末精三和根本博对视了一眼，身子不自觉地往椅背上靠了靠。

    两人原本悬在嗓子眼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只要华中派遣军的大头领西尾寿造顶在前面抗命，大家就都有了推诿的借口。

    陆相畑俊六一直没抬眼皮，手里的铅笔在纸上画出了一个粗重的黑圈。

    “那么，你们华中有什么建设性的提议吗？”畑俊六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屋里一片死寂。

    建设性的提议？

    谁提谁就是傻子。

    只要谁先提出具体的方案，谁手底下的地盘和兵力就得先割下一块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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