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落了一地,她扫了又落,落了又扫。最后她索性不扫了,就任它们铺在地上,像一层粉白的地毯。团儿在上面打滚,沾了一身花瓣。

    他坐在廊下看着这一幕。

    “团儿。”他唤它。团儿抬起头,满脸都是花瓣。它甩甩脑袋,花瓣飘落下来。他忍不住笑了。

    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一幕,也笑了。

    五月十八,成亲三个月了。

    她早起给他煮面,他傍晚回来给她带城东新出的桂花糕。她织了一件新衣给他,他雕了一对新的木狐狸给她。团儿又胖了一圈,每天在院中追蝴蝶、扑蚂蚱、晒太阳,不亦乐乎。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得像一碗白水,可他觉得这碗白水比什么都甜。

    六月,天气热了起来。蝉声聒噪,从清晨叫到黄昏。

    她怕热,他便在院中搭了一个凉棚,用竹竿撑起苇席,遮住半院阳光。她搬了椅子坐在凉棚下,手中捧着一卷书,团儿蜷在她脚边呼呼大睡。他坐在她身侧,手中握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替她扇着。风很轻,很柔,拂过她的面颊。

    “你不热吗?”她问。

    “不热。”他说。他的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她伸出手,轻轻替他拭去。他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扇。

    “子谦。”

    “嗯。”

    “你说,我们能这样过多久?”

    他想了想。“一辈子。”他说。

    她看着他。“够吗?”

    他想了想。“不够。”他说,“下辈子,还要。”

    她轻轻笑了。“那下下辈子呢?”

    “也要。”他说。“每一辈子都要。”

    她看着他。蝉声聒噪,阳光很好。

    她慢慢闭上眼。他的手还在轻轻扇着。风很轻,很柔,拂过她的面颊。

    六月初六,天贶节。

    她又将那些书搬到院中晒,他在旁边帮忙。一本一本摊开,整整齐齐排在苇席上。阳光很好,晒得书页微微发黄。团儿卧在书堆旁边,尾巴一甩一甩,赶苍蝇。

    “团儿,别压坏了书。”她说。团儿不理她,换个姿势继续睡。

    她叹了口气,走过去把团儿抱起来,放在自己膝上。他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她问。

    “没什么。”他说。

    她瞪了他一眼。

    “你肯定在想什么。”

    他想了想。

    “在想,”他说,“以后有了孩子,你会不会也这样。”

    她怔了一下。“怎样?”

    他想了想。“嘴上说着别闹,其实心里特别高兴。”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在自己膝上打盹的团儿。

    “也许吧。”她说。

    他轻轻笑了。

    六月的阳光很好,晒得满院都是太阳的味道。风吹过,苇席上的书页轻轻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七月初七,乞巧节。

    他又做了一盘巧果。比去年做得更好,金黄酥脆,撒了芝麻,整整齐齐码在瓷盘里。她吃了一块,又吃了一块,又吃了一块。他看着她吃,唇角弯着。

    “好吃吗?”他问。

    她点头。“好吃。”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递给他。他打开,里面是一对红绳,编成同心结。

    “你编的?”他问。

    她点头。“编了很久。”

    他将一只系在自己腕上,另一只系在她腕上。红绳映着肌肤,很好看。

    “这是什么东西?”他问。

    “同心结。”她说。“系上了,就分不开了。”

    他低头看着腕上那根红绳。

    “本来也分不开。”他说。

    她轻轻笑了。窗外,河灯一盏一盏亮起,顺着水流漂向远方。他们并肩坐在窗边,望着那条流淌的星河。

    “子谦。”

    “嗯。”

    “明年,我们也去放河灯。”

    “好。”

    “后年也去。”

    “好。”

    “每一年都去。”

    “好。”

    她靠在他肩上。河灯漂远了,和天上的星辰连成一片。她分不清哪是灯,哪是星。她也不需要分清,他在身边就足够了。

    (第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