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吕臻从屏风后边折返回来，一步一步走得稳当无比。

    十二旒垂在面前，走起路来竟没有半点白珠相撞的杂音，一颗一颗稳如凝露。

    玄衣纁裳加身，肩担日月，背列星辰，龙纹与诸章交错。

    玉珮绶带随步轻振，每走一步，绶带便摆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吕骁端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

    若不是吕臻脸上还挂着一脸傻笑，任谁看了都得道一声青年帝王。

    那身量、那肩背、那走路的稳当劲儿，比他爹强，比他外祖父也不差。

    “把笑收起来！”

    杨如意眉头一皱，轻声喝道。

    哪都挺好，就这张脸。

    笑什么？

    你是皇帝，皇帝哪能跟个二傻子一样咧着嘴露着牙？

    当年你外祖父当年坐御座上的时候，那脸板得跟铁板似的。

    你小子倒好，笑得跟刚捡了钱的账房先生一样。

    “知道了。”

    吕臻听后连忙板起脸，嘴角往下压，下巴微微收紧。

    眼珠子却还忍不住往旁边瞟，偷看父母的反应。

    “嗯，这还差不多。”

    杨如意点了点头，绕着吕臻转了一圈。

    她从正面看到侧面，又从侧面绕到背后。

    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去，像是在打量一件自己亲手打磨出来的器物。

    不错，已经有其外祖父当年的风范了。

    论相貌，这家伙是吕骁的儿子，英俊无比不用多说。

    论身量，与他爹一样高。

    别人想与之对视都得一个抬头，一个低头。

    “嘿嘿。”

    吕骁看着这一幕，笑了一声，微微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就是他不愿意当皇帝的原因之一。

    一举一动都得庄重，连个笑都不行。

    他又不是面瘫，高兴了不能笑，生气了不能骂。

    整天端着个架子，那不是人过的日子。

    “我儿真要当皇帝了！”

    杨如意一边为吕臻整理着衣袍，一边嘴里还念叨个不停。

    那从今往后，她就是大朔杨太后了。

    至于吕骁。

    一边去吧。

    这么好的当皇帝机会，都把握不住。

    这不，直接便宜儿子了？

    以后再想动当皇帝的心思，那肯定是没机会了！

    “好儿子，等你即位给你爹封个什么大将军？”

    吕骁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半真半假地开了口。

    他马上要把王位给吕晏了，那他也得有自己的职位。

    总不能儿子当了皇帝，他老子反倒成了白身吧？

    那传出去像什么话。

    “父王，我为晏弟加封个王号便是，何必让他延续您的。”

    吕臻穿着这身袍子，只觉得胸口一股热气往上涌，豪气干云。

    虽说李家还没灭，但在他看来，这天下已经是吕家的了。

    不就一个王号么？

    他直接大手一挥全给封上。

    就是在朔方内养的那条看门狗，等当了皇帝之后，他也能给那狗混个一官半职！

    狗王，朔方大狗王！

    “可不能乱来，规矩得立住，才能不烧心！”

    吕骁连连摆手，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强硬地拒绝了吕臻的提议。

    他脸上没了方才的嬉笑，眉头拧起来，眼睛盯住吕臻，一字一顿地说。

    封王这种事不能乱来，就连最渴望当王爷的宇文成龙，如今都已经收敛了。

    所以，他也不能开这个口子。

    吕家，那可不是奔着二世而亡去的，要以长远的目标发展。

    咋说也得立国个几百年，放以后也得弄个活得最久的王朝。

    头一天就坏了规矩，后头还怎么管？

    “那您让儿子很为难啊。”

    吕臻苦着脸，方才那股子豪气一下子瘪了大半。

    出于孝道，他自然是想把最好的都给吕骁。

    这不让封，那不让封，他不是白当皇帝了吗？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龙袍，又抬起头看了看父亲那张油盐不进的脸。

    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出什么来。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只有杨如意整理衣袍的窸窣声，和窗外远远传来的几声鸟鸣。

    “封你爹个大将军得了，最大的那种。”

    杨如意整理完吕臻的衣物，抬起手在那件玄黑底、丹红裳的龙袍肩头轻轻拍了拍。

    掌心落下去，把最后一缕褶皱也压得服服帖帖。

    她退后半步，歪着头端详了一眼。

    嘴角翘了起来，像是终于把一块玉打磨到了满意的弧度。

    这袍子的料子是她亲手挑的，玄色深沉，丹色正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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