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陨落
破喉咙的呜咽压回去。
眼睛却一眨不眨,依旧看着他,看着他在那暗红浊流的包裹中挣扎,看着他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却仿佛蒙上了一层灰色的翳,光泽正在飞快地流逝。
“珺哥……”两个字,轻得像是叹息,破碎在骤然狂暴起来的夜风里。风声呜咽,卷起摘星台上细微的玉屑和尘埃,也卷走了她声音里最后一点温度。“你说过……会回来的。”
她说出来了。这句话在她心底盘旋了无数个日夜,在每一次他闭关的静室外,在每一次仙盟议事的间隙,在每一次望向东海尽头那轮孤月时。她以为永远没有机会问出口,或者,永远不需要问出口。
王珺听到了。他灰暗的眼眸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目光掠过她苍白的脸,掠过她手中光华流转的阵图,最后,定格在她那双盛满破碎星辰与绝望的眼睛里。他想扯动嘴角,像以前无数次那样,给她一个安抚的、带着点无奈纵容的笑,却只是让脸上僵硬痛苦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莹莹。”他的声音更低了,气若游丝,却用尽全力,让每一个字都清晰,“……保重。”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最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深,很沉,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轮回的最深处。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以他为中心,一股无法形容的、沛然莫御的纯净灵力轰然爆发!那灵力呈现出一种辉煌灿烂的湛金色,瞬间冲破了纠缠他的所有暗红浊流,将他整个人映照得如同神祇临凡。金光并非扩散,而是冲天而起,化作一道直径数丈的恢弘光柱,笔直地贯入头顶那道最大的、蔓延最远的天空裂痕!
光柱没入裂痕的刹那,整个天地都为之一震!
那持续不断的“咔咔”碎裂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一种宏大、低沉、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轰鸣,从裂痕深处,从光柱没入的地方,隆隆传来。那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神魂的震荡。邱莹莹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一缕鲜血,身形晃了晃,却倔强地站稳,双手死死护住怀中的天星阵图。
她看见,光柱周围,无数细密的金色符文凭空涌现,如同活物般游动着,彼此勾连,沿着天空的裂痕飞速蔓延、覆盖。所过之处,那狰狞的、流淌着暗紫幽光的裂痕,像是被最灵巧的工匠修补,一点点弥合,颜色也由暗紫转为淡金,最后渐渐隐没在正常的夜幕底色之中。
裂痕,在愈合。
苍穹上那片令人绝望的破碎痕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消失。混乱暴戾的气息被磅礴的金光净化、驱散。夜风重新开始流动,带来了远处海潮的气息,微咸,湿润。
天,补上了。
光柱开始减弱、消散。连同一起消散的,还有光柱源头,那个站立的身影。
王珺的身影,在金光中变得透明、稀薄。先是衣袍的纹路,然后是手指、面容、身形轮廓……就像烈日下的冰雪,无声无息,消融在辉煌却冰冷的光里。
最后一点光屑逸散在空气中时,摘星台上,除了多了一片蔓延的裂纹和中央那个空荡荡的位置,什么也没留下。没有遗言,没有尸骨,甚至没有一缕值得凭吊的衣角。
只有邱莹莹手中,那幅星光流转的天星阵图,和她唇角那抹刺目的鲜红,证明着方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梦。
夜,重归寂静。一种死过一遍的、空洞的寂静。
邱莹莹慢慢低下头,看着手中光华内敛、缓缓旋转的阵图。星光映在她漆黑的眸子里,却点不亮丝毫温度。她看了很久,久到海平面尽头,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天,快亮了。
她终于动了。极慢地,将天星阵图收起。星光敛去,化作一枚非金非玉、刻着简易星纹的指环,套上她右手中指。尺寸有些大,冰凉的环身贴着皮肤,空落落的。
她转身,一步步走下摘星台。脚步很稳,踩在碎裂的玉砖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素白的裙摆拂过尘埃,拂过昨夜残留的露水,拂过……那曾经站立过某人的地方。
没有回头。
定海峰巅的风,吹起她如墨的长发和雪白的衣袂,身影在渐亮的天光里,单薄得像一幅随时会被吹散的剪影,又冷硬得像一块亘古不化的玄冰。
走下最后一阶石梯时,她微微顿了一下,极轻微地,蜷了蜷戴着星纹指环的手指。
然后,身影化作一道素白流光,决绝地射向西方天际,消失在熹微的晨光与浩瀚的云海之中。
身后,蓬莱七十二峰,云雾渐起,重新将定海峰巅笼罩。只是那云雾深处,似乎永远留下了一片难以填补的空寂,与淡淡散不去的、属于星辰寂灭时的辉光。
*
光阴如东海潮,涨了又退,退了又涨,浪涛拍碎在礁石上,留下湿润的痕迹和新的年月。潮声里,三百年,也不过是弹指一揮間。
曾经的仙盟,格局早已天翻地覆。蓬莱派自那夜之后,虽未一蹶不振,却终究失了擎天一柱,声势渐不如前,守着东海七十二岛,淡出了仙盟权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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