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双壁


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滑出窗户,消失在浓墨般的夜色中。

    窗栓重新落下。沈清寒立于窗前,久久未动。手中冰凉的皮囊,窗棂上若有似无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微凉指印(那是联络暗号留下的特殊粉末),都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却又截然不同的力量在血脉中苏醒。不是昔日王府前呼后拥的权势,而是黑暗中的利齿,绝境中的獠牙。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她挡在身前、拼死护卫的“病弱书生”。隐藏的羽翼已然展开,纵然伤痕未愈,锋芒犹在。这柳府的画地为牢,这青川镇的天罗地网,困不住亟待归山的猛虎,更拦不住他要寻回失侣的决心。

    转身,走回榻边,他却并未躺下,而是从枕下摸出那柄通体乌黑、名曰“乌沉”的柴刀。指尖拂过冰冷刀身,其上细微的、非天然形成的纹路在黑暗中仿佛流淌着幽光。这柄父亲留下的刀,饮过血,开过锋,沉寂数年,今夜,或许将再次出鞘。

    “紫涵,”他对着虚空,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无论你在哪里,等着我。”

    夜色如墨,浸透了听竹轩的每一个角落。榻上的人似乎再次陷入沉睡,呼吸绵长。唯有那双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眸,亮如寒星,映照着窗外摇曳的竹影,也映照着即将到来的、注定不会平静的黎明。

    而在柳府高墙之外,城南错综复杂的巷陌深处,昏暗的“回春堂”后门被轻轻敲响。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门外,一个衣衫褴褛、发髻散乱、脸上沾着泥污血痕的女子,扶着门框,气息微弱:

    “大夫……救、救命……”

    话音未落,人已软软倒下。

    第二节暗涌

    “回春堂”后堂,灯火如豆,药气氤氲。

    老大夫姓杜,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正就着油灯仔细查看昏迷女子的伤势。女子身上衣衫多处被荆棘刮破,露出的肌肤上满是细碎伤口,脚底更是血肉模糊,显然经过长途跋涉。肩头一处包扎简陋,渗出的血迹已呈暗红,似是旧伤崩裂。她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但脉搏虽快却还有力,显示着顽强的生命力。

    “外伤虽多,倒无大碍,敷药静养即可。只是这脚底伤口颇深,又沾了泥污,需仔细清理,以防邪毒内侵。肩上旧伤也需重新处理。”杜大夫一边吩咐学徒准备热水、药膏、干净布巾,一边喃喃自语,“这姑娘……不像寻常落难之人。”

    他行医数十载,见过各色伤患。这女子虽形容狼狈,但昏迷中眉宇间锁着一股沉静坚毅之气,手上虽有劳作痕迹,却无常年做粗活的厚茧,倒像是……常年握笔或持针?而且她身上除了外伤,并无其他明显病痛,更像是因力竭和伤痛晕厥。

    学徒端来热水,杜大夫亲自为女子清洗伤口。当清理到她肩头时,动作微微一顿。那伤口形状……似是利器划伤,边缘整齐,绝非荆棘或石块所致。再看她贴身衣物虽破旧,料子却是不错的细棉,非寻常百姓所有。

    杜大夫心中疑窦更深,但医者仁心,救人为先。他仔细为女子处理了所有伤口,敷上最好的金疮药,又让学徒喂她服下安神补气的汤药。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女子嘤咛一声,长长的睫毛颤动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初时眼神迷茫,待看清所处环境和面前的杜大夫,迅速转为警惕,身体下意识地绷紧。

    “姑娘莫怕,此处是‘回春堂’,老夫是坐堂大夫。你晕倒在后门,是老夫的学徒将你扶进来的。”杜大夫温声道,退开两步,以示无害。

    王紫涵(女子)脑中依旧有些昏沉,记忆碎片纷至沓来:冰冷的河水、沉重的铁箱、阴森的密林、无尽的奔逃……最后是拼尽最后力气敲响的医馆后门。她微微动了一下,全身无处不痛,尤其是脚底和肩头。

    “多谢……大夫救命之恩。”她的声音嘶哑干涩,试着想坐起来。

    “姑娘伤势不轻,还需静养,莫要乱动。”杜大夫示意她躺好,递过一杯温水,“姑娘何以落得如此境地?可是遇到了歹人?”

    王紫涵就着杜大夫的手喝了水,喉咙的灼烧感稍缓。她垂下眼帘,迅速思索。眼前这位老大夫目光清澈,不似奸恶之徒,但身处陌生之地,她不敢全然信任。沈清寒教过她,任何时候,都要给自己留有余地。

    “家中……遭了变故,与亲人失散,慌乱中逃入山林,迷了路,又遇上了野兽,好不容易才逃出来……”她编造了一个半真半假的故事,语气低弱,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惶,“身上盘缠也丢了,走投无路,才……惊扰了大夫。”

    杜大夫捻须听着,不置可否。这说辞漏洞不少,但女子不愿多说,他也不再追问,只道:“姑娘且安心在此养伤。回春堂虽小,尚能遮风避雨。只是……”他顿了顿,“姑娘昏迷时,口中似乎喃喃着什么‘清水’、‘渡口’……可是有亲人在那边?”

    王紫涵心中一惊,自己昏迷时竟说了梦话?她面上不动声色,只露出更深的凄惶:“清水渡……听说那里商船多,或许能找到南下的船,去寻失散的家人……大夫,此处离清水渡可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