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镜中尘,山野客




    老汉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淡下去:“炮制……听着就麻烦。还得找销路。我们山里人,哪里认识州府药行的人?”

    “销路可以慢慢找。”王紫涵语气坚定起来,“我们先做起来。不单是茯苓,这满山的药材,若能识得、采得、炮制得法,便是活路。不止是我们一家的活路,或许……也能让这山里的乡亲们,多点进项。”

    她想起进山时路过山脚零散的几户人家,茅屋破败,面带菜色。若能合理利用这座宝山……

    沈清寒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开口道:“你想做这门生意?”

    “不是生意。”王紫涵摇头,目光清亮,“是活路,也是……根基。我们总不能一直靠二老接济。有了稳定的进项,才能在这山里真正站稳,才能……”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力量,“才能有以后。”

    沈清寒明白她的未尽之言。有了钱,才能暗中积蓄力量,才能不只是一味躲藏。他那位皇兄的势力或许一时伸不到这偏远的江南深山,但绝非永远安全。他们需要钱,也需要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更深的根,编织属于自己的网。

    “你有把握?”他问。

    “药理炮制,我有七分把握。但进山采药,辨认、采收、保存,需靠二老和夫君。”王紫涵看向老汉和老妪,态度恭谨,“至于外头销路之事,初期或可让二老帮忙,将炮制好的药材带到镇上,寻那信誉尚可的药铺试探。我……或许可写几张实用的方子,附在药材中,或能增其价值。”

    她没提自己前世经营的人脉网络,那些在京城或许有用,在这千里之外的江南小镇却鞭长莫及。一切需从头开始,脚踏实地。

    老妪和老汉对视一眼,老汉磕了磕烟袋锅子:“山里人不怕麻烦,就怕白费力气。丫头,你若真懂,肯教,我们就肯学。这山,养活了我们先人,也能养活你们后人。”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这座山坳里的茅屋,比往常更忙碌了几分。

    沈清寒跟着老汉,更深入地学习辨识各种药材的习性、生长环境和采收时节。他天赋极高,又肯下苦功,很快便能独自进山,带回成色不错的原料。

    王紫涵则负责炮制。她在老妪的帮助下,将灶间一角收拾出来,洗净、晾晒、蒸制、切割、研磨……步骤繁琐,但她做起来有条不紊,神情专注,仿佛回到了另一个世界的手术台前,只是手中的工具从手术刀变成了菜刀和石臼。

    她不仅炮制茯苓,也将顺手采回的金银花、蒲公英、紫花地丁等,分门别类处理。如何阴干以保留香气,如何蒸晒以增强药性,如何切片以利煎煮……她将记忆中的现代中药炮制学知识,与这时代可能的条件结合,摸索出适合眼下情况的方法。

    偶尔,她也会对着某株药材出神,想起一些更精妙但也更超越时代的东西——提纯、萃取、甚至初步的化学分离。但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压下。眼下,稳扎稳打更重要。

    她也在闲暇时,用烧黑的树枝在洗净的平整石片上,画下一些简单的图形,标注文字,向老两口和沈清寒讲解不同药材的药性、配伍禁忌。老两口不识字,但记性极好,尤其是老汉,对山间一草一木本就熟悉,一点就透。

    “这金银花,须在花蕾未开、清晨带露时采,药力最佳。与连翘同用,清热解毒之力更强……”王紫涵的声音在秋日的阳光下,平和而清晰。

    沈清寒坐在一旁,一边擦拭着采药的锄头,一边静静听着。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那双曾经只看得见深宅庭院、锦绣繁华的眼睛,此刻映着山间的绿意和手中的草药,明亮而充满生机。

    他忽然想起墓中那面镜子照出的、她所渴望的影像——田间劳作的农家女。此刻,她布衣荆钗,手上沾着草汁泥污,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接近那影像,甚至……超越了那影像。那幻影只是劳作的剪影,而眼前的她,却在创造,在构筑,在用一种他未曾想象的方式,为他们的新生开拓道路。

    心中某处坚硬的东西,悄然松动,融化。

    第一批炮制好的茯苓片和金银花干,由老汉带到山下小镇。王紫涵用炭笔在粗纸上,简单写了几张茯苓安神汤、金银花清饮的方子,附在其中。

    三日后,老汉回来,带回的不仅是换回的米面盐油,还有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

    “药铺的掌柜看了东西,直说好!”老汉难得话多,脸上带着笑意,“说炮制得法,品相上乘,尤其是那方子,简单明白,掌柜说很实用。茯苓片给了六十文一斤,金银花给了四十文。比往常零卖,多了近一倍!”

    老妪连声道好,看着那袋糙米,眼里有了光。

    王紫涵松了口气,也露出笑容。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掌柜还说,”老汉掏出一个小布包,小心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和几串铜钱,“若是还有这等成色的货,他全要。还问,会不会炮制别的药材。”

    希望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荡开圈圈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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