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学区房的钢琴声(下)
得更深。
王队长走过来,拍了拍她肩膀:“任务完成。写报告吧。”
李翘楚没反应。她盯着钢琴,盯着那架现在只是一堆木头、金属和弦的普通钢琴,眼神空洞得像两个被挖空的洞。
晚上九点,307室。
李翘楚坐在电脑前,写任务报告。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现在没有一点血色,像一具还活着的尸体。
手还在抖。不是轻微的抖,是剧烈的、无法控制的震颤,连鼠标都握不住,光标在屏幕上乱跳。
王队长坐在对面沙发上,翘着腿,在看手机。他不时抬头催促:
“李监察,报告今晚必须提交。深潜科技要数据,明天早上九点例会要讨论。”
李翘楚没回答。她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极其缓慢地敲击,每个字都要花十几秒。
宋怀音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城市夜晚的灯火像一片倒悬的星海,但在他眼里,那些光点都是模糊的、颤抖的。
他听见键盘敲击声停了。
转头,看见李翘楚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撞在墙上发出闷响。她冲向洗手间,门“砰”地关上。
里面传来声音。
不是呕吐,不是哭泣,是一种压抑的、像动物受伤时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短促,破碎,持续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是水流声。哗哗的,很大,像是在掩盖什么。
门开了。李翘楚走出来,脸上有水,头发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她坐回电脑前,手勉强稳住,继续打字。
宋怀音看见——她的眼睛红肿得像桃子,但表情恢复了那种职业性的冷漠。像刚才那个崩溃的人不是她。
屏幕上的报告渐渐成形:
“任务编号T-0115,三级噪灵‘学区房钢琴声’已净化。地点:海淀区XX小区4号楼401室。情绪源确认:户主徐婉华(女,48岁)对亡女林乐乐(11岁,三年前车祸去世)的过度思念,与钢琴实体产生情感共鸣,形成无害但持续的异常声学现象。”
她停顿,手指悬在键盘上。
然后继续:
“依据《异常现象处理条例》第7条第3款‘对居民生活造成持续干扰的异常现象,无论是否具备攻击性,均应予以清除’,已使用标准净化协议完成处理。现场雾浓度已归零。无人员伤亡。”
她滚动到页面底部,在“处理人签字”栏,输入自己的名字:李翘楚。
手指在回车键上停留了很久。
最后,按下去。
报告发送。屏幕显示“上传成功”。
李翘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的右手垂在扶手旁,拇指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顺着指缝滴在地上,形成一小滩暗红色。
王队长站起来:“行了,我走了。明天见。”
他离开。周广志也收拾东西走了。陈小雨早就蜷在沙发上睡着了,抱着收音机,沙沙声像摇篮曲。
房间里只剩下宋怀音和李翘楚。
李翘楚突然拉开抽屉,在里面翻找什么。动作很急,很乱,文件夹、笔记本、笔筒被胡乱拨开。
一个东西从抽屉里滑出来,掉在地上。
是张照片。
宋怀音弯腰捡起。照片上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坐在一架小钢琴前,回头笑着,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女孩眉眼和李翘楚有七分像,但更圆润,更天真。
照片背面,钢笔字(墨水已经褪成淡蓝色):
“小楚7岁,第一次弹《小星星》,1995年夏。”
宋怀音盯着照片。1995年,李翘楚应该也是七八岁。小楚……是妹妹?
他把照片放回抽屉。关门时,他听见里面传来注射器按压的“咔哒”声,和一声极轻的、像解脱又像痛苦的叹息。
深夜,宋怀音工作室。
他播放今天最后录下的那段“未完成的旋律”。录音质量很好,每个音符都清晰,那戛然而止的结尾,像一把钝刀,在心里反复地割。
他闭上眼睛听。
旋律很美。真的美。像一个从未被玷污的梦,短暂地来到人间,又被强行掐灭。
他右手银色纹路在黑暗中开始发光。不是之前那种刺眼的白光,是柔和的、像月光般的银色荧光。
而且,纹路搏动的节奏——与旋律的节拍完全一致。
旋律快,搏动快;旋律慢,搏动慢;旋律悬停在那个长音时,纹路的搏动也悬停,像在等待。
像他的身体在记忆这段音乐。在吸收它。
像这段旋律,通过他的耳朵,流进了他的血液,刻进了他的神经。
一曲终了。纹路的光芒慢慢黯淡,但搏动还在持续,比平时快一些,像心跳在加速。
手机震动。陈小雨发来短信:
“宋哥,我梦见那个姐姐了。她说‘谢谢妈妈陪我这么久’。还有……她说‘小心穿白衣服的阿姨’。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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