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筒子楼里的哭声(下)


   宋怀音把碎片握紧,塑料边缘硌着掌心。

    车停在了市局后门。王队长说:“我去写报告。你们自便。”

    他下车,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道里。

    周广志拍拍宋怀音的肩膀:“宋老师,今天……多亏你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爷要是知道,肯定……”

    他没说完,摇摇头,抱着箱子走了。

    只剩下宋怀音和李翘楚。

    “你的右手需要检查。”李翘楚说,“跟我来307室,有简易医疗设备。”

    宋怀音跟着她上楼。走廊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307室的门打开,里面还保持着会议结束时的样子,地图、显示器、桌上的空咖啡杯。

    李翘楚从柜子里拿出医疗箱,示意宋怀音坐下。

    她戴上一次性手套,用酒精棉擦过他肘弯的印记。酒精冰凉,但印记处的皮肤毫无感觉——像擦在塑料上。

    “有知觉吗?”她问。

    宋怀音摇头。

    李翘楚用镊子夹起一小片试纸,贴上去。试纸迅速变色——从白变成灰蓝色,边缘还泛起极细微的荧光颗粒。

    “细胞活性异常。”她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异化没有停止,只是在……转化形态。”

    她抬起头,看着宋怀音:“今晚你触碰噪灵核心时,看到了什么?”

    宋怀音沉默了两秒:“1998年下岗大会。刘秀珍崩溃,砸东西。”

    “还有呢?”

    “……一个男人。工牌上写着李建国。”

    李翘楚的动作停顿了。镊子悬在半空,试纸上的灰蓝色还在缓慢扩散。

    “他做了什么?”她的声音很轻。

    “记录。然后走了。”

    “还有吗?”

    宋怀音看着她:“刘秀珍看着他说:‘你答应过的。’”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试纸纤维吸收体液的细微“滋滋”声。

    李翘楚慢慢放下镊子,摘掉手套,扔进垃圾桶。她转身走到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

    水流哗哗。

    她开始洗手。不是普通的洗,是用力搓,用指甲刮擦指缝,用肥皂反复打泡沫,搓得手背皮肤发红,青筋凸起。

    宋怀音看着她。

    她关掉水,抽纸巾擦手。纸巾擦过指缝时,留下几道淡红色的痕迹——不是肥皂没冲干净,是血。毛细血管破裂渗出的血,混着极淡的灰白色丝状物,像稀释的牛奶混进了血丝。

    她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抑制剂。

    和给宋怀音的那支一样,淡蓝色液体。她卷起左袖——小臂上,靠近手腕的位置,有一片蛛网状的淡蓝色血管纹路,比宋怀音的更密集,像裂纹蔓延的瓷器。

    她把针头扎进去,推药。

    液体注入时,她闭上眼睛,牙关咬紧,太阳穴的青筋跳动了两下。

    然后,她拔出针头,用棉签按住针眼,动作熟练得像每天都要做几次。

    “今晚的事,”她背对着宋怀音说,“报告里只会写标准净化流程。你看到的东西,包括李建国——不要提。”

    “为什么?”

    李翘楚转过身。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恢复了那种职业化的冷静。

    “因为那与当前任务无关。”她说,“我们的工作是处理异常现象,不是查陈年旧案。”

    “但如果陈年旧案就是异常现象的源头呢?”宋怀音问。

    李翘楚盯着他看了很久。窗外,远处的天空开始泛起鱼肚白,晨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切出一道道明暗交替的条纹。

    “宋老师,”她最后说,“有些源头,挖开了只会让更多人掉进去。”

    她拿起自己的东西,走向门口。

    “回去休息吧。明天……不,今天下午两点,还是这里。我们要复盘这次任务,并为下一步做准备。”

    门关上。

    宋怀音独自坐在307室。晨光越来越亮,地图上的红蓝磁钉在光线里投下小小的阴影。他拿出那个工牌碎片,放在桌上。

    塑料在晨光下泛着油腻的光。

    他想起记忆中李建国转身离开礼堂的背影。想起刘秀珍那声“你答应过的”。想起李翘楚搓手时指甲缝里的血。

    还有,她注射抑制剂时,手臂上那片蛛网般的纹路。

    窗外传来鸟叫声。天亮了。

    宋怀音收起工牌碎片,起身离开。走出市局大楼时,晨雾还没散,街道湿漉漉的,空气里有雨后的清新气味。

    他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筒子楼的方向——楼体在晨雾里只是个模糊的轮廓,但三楼那扇卫生间的窗户,玻璃反射着朝阳的金光,刺眼。

    车子启动。

    宋怀音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耳蜗深处,那孩子的哭声似乎还在隐约回响:

    “……妈妈……别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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