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尘缘


或者……后手?

    苏木不敢再想下去。他将木盒紧紧捂在怀里,像捂着一块烧红的炭,又像捂着一个冰凉的秘密。他该怎么做?把木盒还给师父?可师父从未提起过这件事,自己贸然拿出,是否会触及师父不愿示人的伤痛?瞒下不说?这盒子里的东西,显然是师父与女儿之间仅有的联系……

    他在林子里呆立了许久,直到夕阳西斜,林间光线变得昏暗,才恍然惊醒。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将木盒仔细藏在柴捆最深处,用绳子捆好,背起沉重的柴禾,一步步走回道观。

    回去的路上,他思绪万千。师父平日沉默寡言,对自己的过往几乎绝口不提。他只说过自己离家寻仙六十三年,历经沧桑。如今看来,这沧桑之中,恐怕还包含着骨肉分离的隐痛。他为何要将女儿寄养?是因为不忍女儿跟着自己颠沛流离、餐风露宿?是因为他自己前路茫茫、生死难料?还是……有别的原因?

    回到道观,玉虚子正在菜畦边浇水。夕阳给他挺直的背影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却莫名显得有几分寂寥。阿橘趴在一旁的井沿上,懒洋洋地甩着尾巴。

    “回来了?”玉虚子听到脚步声,头也没回,声音平淡。

    “嗯。”苏木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他放下柴捆,努力让表情和声音听起来正常,“师父,柴砍好了,放灶房后面?”

    “嗯。”玉虚子应道,依旧专注地给一垄青菜浇水,水流潺潺,滋润着黑褐色的土壤。

    苏木搬着柴禾,走过玉虚子身边时,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强作镇定,将柴禾堆好,又磨蹭着整理了一会儿,眼角余光却始终留意着师父。玉虚子浇完水,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目光随意地扫过院落,扫过苏木,扫过远山,最后落在西天那一片绚烂的晚霞上,久久不动。

    他的侧脸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格外清晰,那些刀刻般的皱纹里,仿佛盛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暮色与风霜。苏木看着,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这个看似平静、强大的老人心里,到底藏着多少不曾与人言说的故事和重负?

    晚饭时,气氛依旧沉默。苏木吃得心不在焉,几次偷眼看师父。玉虚子似乎毫无察觉,只是慢条斯理地吃着,偶尔给脚边的阿橘扔一小块食物。

    夜里,苏木躺在炕上,怀里的木盒像是烙铁,烫得他无法安眠。他听着窗外山风吹过林梢的呜咽,听着隔壁正殿里玉虚子悠长到近乎虚无的呼吸声(如今他已能隐约感知到),心中天人交战。

    最终,他还是悄悄爬起身,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再次打开木盒。那缕柔软的胎发,那枚温润的玉佩,那张言辞恳切却透着距离感的信笺……月光下,它们静静地躺在盒子里,像凝固了一段不为人知的时光,一个父亲深沉而无言的爱,和一份或许永远无法圆满的尘世牵挂。

    苏木的手指拂过玉佩上精致的兰草雕刻,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微颤。他忽然想起玉虚子那柄短剑的剑柄上,似乎也刻着类似的、极其细微的兰草纹饰,以前只当是寻常装饰,如今想来……

    他轻轻合上木盒,将它紧紧抱在胸前。一个决定,在心底慢慢成形。

    第二天,苏木像往常一样早起、劳作、修炼。但他留意到,玉虚子今日似乎有些不同。他的眼神比往日更显悠远,打坐的时间也比平时更长,气息沉凝得仿佛一座山。阿橘格外安静,一直跟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午后,玉虚子将苏木叫到正殿。殿内依旧空旷清冷,只有他们两人一猫。

    玉虚子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蒲团上,而是负手站在窗边,望着窗外郁郁葱葱的夏日山林。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苏木,”他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一种苏木从未听过的、近乎疲惫的沙哑,“你来观中,四年有余了。”

    “是,师父。”苏木垂手而立,心中莫名一紧。

    “四年……”玉虚子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苏木脸上,那目光不再是以往的平静或审视,而是带着一种深沉的、仿佛即将远行前的凝视,“你很好。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苏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云水诀》你已入门,根基虽浅,但路子正,心性也算沉静。筑基丹与后续功法,我也已交付于你。日后之路,需你自行砥砺前行。”玉虚子的话,像在交代什么。

    “师父……”苏木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玉虚子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他从怀中,缓缓取出一物。

    不是功法,不是丹药,而是一枚小小的、陈旧的护身符。黄布缝制,边缘已经磨损发白,上面用红线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安”字,针脚稚嫩,甚至有些丑陋。护身符的绳子,是一截普通的黑绳,打了两个简单的结。

    “这个,”玉虚子将护身符托在掌心,目光落在那个“安”字上,眼神变得极其柔和,又带着难以言喻的痛楚,“是我女儿小时候,自己缝的。那时她才五岁,手笨,扎了好几次手指头,才缝成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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