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像一条巨型恶龙摆着丑恶的身躯扑向船首。十丈高水墙自东南方倾泻而来,像无数匹脱缰的银鬃野马,鬃毛里藏着雷霆,携千年湖底沉沙,轰然砸向俞大娘航船的朱漆船舷。
俞大娘手中小金鸡旗有节律舞动,身后一排四十名女员跟随小金鸡律动,向桅斗内少年做着整齐划一手势,齐声高颂:——
左舷落锚!右舷撑篙!
起锚!半帆!
左舵三!收篷索!
左舷稳篙!右舷飞橹!
大角度右转!放篷索满帆!
……
俞大娘指挥的这合唱,音色甜美,从容协和,有黄钟大吕的庄严高妙,有间关莺语的清脆悠扬,有水陆法会的慈悲怜悯,有风云雷动的澎湃激昂。此调今出,再无天籁之音。
暴雨已到,不是落,是整片湖天倒扣下来,雨点大如铜钱,砸得甲板凹坑点点,像无数铁锤在同时锻打一柄看不见的剑。
船员赤膊扛着碗口粗的缆绳,脚掌紧扣甲板裂缝,将锚链往绞盘上绕了三圈,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女员褪去罗裙,仅着粗布短衫,与舵手合力稳住舵盘,手背青筋暴起如蜿蜒的河渠;江、河、湖、海和清、浅、淡、泊八勇纵身跃至船舷,用刀剑斩断缠上船底的水草,浪花拍在他们脸上,混着血珠凝成冰粒;金、银、铜、铁四后卫见雨娘船头手掣白边黑旗狂风暴雨中摇晃不定,一齐弓身向前摸到雨娘身边,五人协力举起黑旗。
远处岸边渔舟上的百姓惊呼着跪倒,望着那艘巨舶在惊涛中如怒海孤舟。忽闻艏楼传来俞大娘她们的号子声,船员们跟着齐声应和,号子穿透风雨,竟压过了浪涛的咆哮。当航船终于擦着老爷庙的礁石驶过,船尾留下一道长长的水痕,如利剑劈开了湖神的阻挠。舱内,何美、何梦都挺着大肚子,紧紧依偎。透过艏楼,她们看见俞大娘小金鸡旗在划出一道不屈的弧线。船上护卫、各个商人、众家老小一齐出动,顶着风雨,抢修船体,加固货物,清扫内外。
风仍在嚎,雨仍在砸,湖仍在沸腾。俞大娘航船劈浪前行,每一次触底都激起山一样的浪花,而浪花里,有霍生等七十九位忠勇的魂,有蒋铁斩杀金甲禁军时飞溅的血,有中原大地荆棘弥望白骨蔽地赤野千里哀鸿遍野的绝望哭号,有裴枢、崔远、独孤损、卫道等三十七位柱国大臣最后的叹息。
艏楼,俞大娘独自屹立,汗水湿透的素衣紧贴肌肤,勾勒出她清瘦却如铁铸的轮廓。她手中的小金鸡旗向前一挥,航船骤然加速穿出黑暗,前方仍然是明媚的春天。
7
一位女员为俞大娘换上一身干爽衣服,又有一位女员捧来一杯热茶。俞大娘换好衣服喝好茶,两女员正要离开,被俞大娘叫住:“冰娘,你去请何美、何梦两姐妹来艏楼大舱室,说我有事相商。”冰娘答应一声出艏楼。“雪娘,你去召集江、河、湖、海和清、浅、淡、泊八勇,还有金、银、铜、铁四后卫来大舱室议事。”雪娘答应,出了艏楼。
何美、何梦来到大舱室,俞大娘一手拉住一个坐下,说些“胎动是否厉害,想要吃点什么,安心养着身子,静等他们归来”之类话语。何美、何梦两人频频致谢。一会,八勇、四后卫、四娘到齐,众人坐定,俞大娘起身,说:“明天,我等航船就到慨口,过这赣江口津,自此溯赣江而上就是洪州赣江渡。我知何美、何梦姐妹和各位兄弟是要去洪州择一地休养,可你们从没来过洪州,到了洪州也是两眼茫然,一时未必能找到合适地方。何美、何梦姐妹临盆在即已不方便随处漂流。我有一个想法,想带这船上众人同你们合在一起,在洪州择一处落地生根。未知各位意下如何?”
何美、何梦闻听都是一惊。何梦愣住一刻随即露出舒心笑容,说:“好啊好啊,我还舍不得俞大娘呢!”何美说:“俞大娘为何舍弃大航船上岸,这若大家业如何说抛弃便抛弃?”
俞大娘说:“我本名俞小娘,出生在这船上,几乎没下过船。我家三代单传。爷爷奶奶已故去,母亲叫俞太娘,父亲是个书生。父亲喜爱山水风光,同我母亲成家当年就离家出走遍游各地,至今不见家来。母亲生下我后因思念我父亲抑郁成疾不治而终。奶奶自小就把我带在艏楼,口传身授教我读漕运考、识水运图、记河运史、学航运法、举小金旗,驾驭这条航船,来往淮南江右。
“我等淮南俞家与广陵杨家世代交好,朱温早就恨意满满,只是我对汴州年年有进贡,他才隐忍不发。蒋公子屠了朱温老庄,朱温得知我帮了蒋公子便借机焚我淮南老屋。我老家本没有什么亲人在,而今根基已被动摇,再也回不得老家。要说我和你们同命相怜,如今也是走投无路。
“我这几天一路行来,心里无不想着这事。我看安公子、蒋公子都是大义,八勇、四后卫也是忠勇,就想与你们在洪州择一地共创新业。今北方刀兵四起,烽火不熄,我厌倦这水上险象环生漂泊不定生活,想定居陆上安定下求余生安稳。一过江州就是洪州,今天不得不提出,就看你们意下如何。”
清勇问:“俞大娘你这航船上人员众多成分复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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