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苏家的碑


最大的地主,拥有一百多亩良田。

    这村里有三成的人,包括苏大山、二牛他们,都是靠租种他的地过活的佃户,是长工。

    在别的村,地主老爷那是天,是能对他们吆五喝六、稍微不顺心就加租子逼死人的主儿。

    可苏海不一样。

    这么多年来,他从未对谁红过脸。

    他让那个将来要当神仙的儿子,管他们这些泥腿子叫“庚子叔”,叫“二牛哥”。

    逢年过节,他会免去村里孤寡老人的租子;

    这几年大旱、虫灾,别的地主都在逼债,只有他,不仅减了租,还开仓放粮,把自家存的陈米拿出来接济大家。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世道,他是个异类。

    他给足了手底下这些长工、佃户尊严,把他们当成了真正的亲人去处。

    “苏家父子……真的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人群中,不知是谁低声感叹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哽咽。

    苏海听到了,却只是微微一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没什么大道理。

    他只是觉得,既然生在苏家村,既然肩膀上比别人多长了几两肉,既然家里比别人多几亩地,那能多抗些担子,就多抗些。

    这便是血浓于水的乡情,也是他作为一个男人的脊梁。

    ……

    酒过三巡,一阵沉稳而有节奏的拐杖触地声传来。

    “咚、咚、咚。”

    原本喧闹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一位须发皆白、穿着青绸马褂的老者,在一群族老的簇拥下,缓缓走来。

    那是三叔公。

    苏家村辈分最高的人,也是这一支最为正统的一脉。

    “三叔公。”

    苏海连忙整理衣衫,快步迎上去,恭敬地将老人引到主位。

    待三叔公落座,苏海给身后的福伯使了个眼色。

    福伯转身招了招手。

    只见两个精壮的家丁,抬着一个被红布盖住的、足有半人高、桌面宽的物件,吃力地走了上来。

    “咚!”

    物件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海走上前,一把掀开红布。

    “哗——”

    一块通体如墨、隐隐泛着青光的不规则巨石显露在众人面前。

    石面虽然未经打磨,却光滑如镜,仿佛能映照出岁月的沧桑。

    苏海神色诚恳:

    “三叔公,秦儿这次回来,多亏了族里照拂。

    我知道您老一直惦记这块石头,以前我舍不得,总觉得这是个稀罕物件,留着是个念想。

    如今秦儿争气,我也想通了。

    宝剑赠英雄,这石头,合该放在您老手里。”

    三叔公看着那块巨石,那只枯瘦如树皮的手,颤巍巍地伸出,指尖轻轻抚摸着那冰凉的石面。

    他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海娃子,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块石头吗?”

    三叔公忽然问道,声音有些沙哑。

    苏海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侄儿不知,只当是您老人家喜欢这风雅之物。”

    三叔公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我一大把年纪了,哪还懂什么风雅。

    我是想修族谱啊。

    这几年世道乱,风雨飘摇,我怕啊。

    怕哪天一场大难下来,苏家村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这石头大,正好能把咱们村每一个人的名字,都刻在上面,给后人留个根。”

    苏海闻言,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颤,杯中的酒液洒出了几滴。

    他一直以为三叔公求购这石头是为了收藏,是为了附庸风雅。

    他甚至还曾私下里腹诽过,觉得老人家这么大年纪了还玩物丧志。

    可谁能想到,这背后竟然藏着如此沉重的家族使命。

    他沉默许久...

    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声音变得有些干涩:

    “三叔公……您怎么不早说啊。

    您要是早跟我说是为了修族谱,是为了给咱苏家村留根,我苏海哪怕是再舍不得,也早就双手奉上了。

    我……我有愧。”

    三叔公摆了摆手,看着苏海那懊悔的模样,眼神温和:

    “不怪你,是我没说透。

    这些年你减租、放粮,哪样不是真金白银?

    秦娃子读道院三年,你又给出去多少银子?

    你的银子有用。

    照拂乡亲要银子,秦娃子修行更要银子。

    而我老了,一只脚都迈进棺材了。

    我的钱除了修这死物,也没别的用处了。”

    说着,三叔公的手指在石头上摩挲了许久,最终,却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了回来。

    “抬回去吧。”

    三叔公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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