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异国他乡


扎,声嘶力竭,将能想到的咒骂与哀求都说尽了。

    然后便是那段不见天日的日子——饥饿、鞭笞、囚禁,与无休止的恐吓。求死不能,求生不得,像被按在磨盘上反复碾过,连哭的力气都一点点磨没了。再后来,她不再叫喊,也不再流泪,眼神空茫茫的,任人拖拽梳洗,如同摆弄一具失了魂的偶人。

    此刻,她便被送到这艘泊在湾内的小船上。妆娘粗糙的手扳过她的脸,敷粉、描眉、点唇。铜镜里映出一张陌生而浓艳的面孔,她自己看了都怔怔的。

    夜潮渐涨,船头的茜色灯笼晃晃悠悠地亮了起来。

    今晚,她要“见客”了。

    大概是她哭得太凶了,连妆娘都有些心软,放下手中的胭脂,轻声道:“小娘子莫哭了。在这儿……也是能攒下银钱的。熬些年头,攒够赎身,未必没有脱身的日子。”

    “我不是妓女。”

    妆娘笑了:“是不是,有什么要紧?女人啊,生来便是要被说成荡妇的。”

    “我不是。”

    “你马上就是了。”

    “我不是。”裴鹤宁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像在念一道咒语。

    妆娘见她如此,不再多话,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一支簪子——头磨得极尖,寒光凛凛,像柄小匕首。

    “那你就以死明志吧。”

    裴鹤宁盯着明晃晃的簪子,她在想,是往脖子上还是胸口扎死得更痛快一些?

    可她的手没有伸出去。

    不。

    她一点也不想死。那时她迈入大海也只是恍惚,她只是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太茫然了,可这个世界没有认真地给她一个回答,而是将她拖入了一个更荒诞的难题里。

    但裴鹤宁在这一刻看清了自己的心。哪怕她觉得恶心,觉得绝望,觉得天地都塌了,她都从没想过要死。

    为什么死?因为她即将失去贞洁?可她明明还活着,有手有脚,对阳光食物和水都有渴望,看见梳妆台上那些流光溢彩的琉璃首饰时,心头还会掠过一丝本能的欢喜。

    即便很屈辱。即便在宁波府,有些定了亲的女子被男人碰一下手,便要跳河证清白,可她心底里一直觉得,那很荒唐。

    她真可耻。她居然,没那么想死。

    她都已经离家出走,回不去了,还要在意谁的眼光呢?

    “那……我还有别的法子能好好活着吗?”

    “遇见个肯为你赎身、带你走的男人。”

    裴鹤宁怔了怔。她这辈子,好像从来没被谁坚定地选择过。这种希望太渺茫了。她答不上来,只是颓然坐着。

    她忽然觉得荒谬极了,自己因为受不了母亲骂她“荡妇”而离家出走,却阴差阳错,真被卖进了妓馆。母亲若知道了……会不会有一丝后悔?

    她好像在无尽的绝望中,抓到了一丝丝微不足道的报复的爽感。

    如果一生注定困在笼里,哪个笼子,不是笼子?

    妆娘见她恍惚,心下一软,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拍了拍:“上帝保佑你……今夜,你会遇见个温柔的客人。”

    “上帝是谁?”

    “不重要,他会化身成绝望时救你的每一个人。”

    ……

    卢放在长达一年半的追凶中,终于抓到了一缕蛛丝马迹。

    一个佛郎机商人说曾见过“浪人舟”那伙人的踪影,却吊人胃口不肯将话说全。卢放当即托徐妙雪备足一船上好的生丝与瓷器——这在濠镜澳可是硬通货。他几乎以本价与那商人交割,对方这才松口,答应在港口设宴,告知浪人舟的下落。

    原来那伙倭寇那年劫掠如意港后,便将赃物尽数换成寻常商货,扬帆直往西洋而去。一来为避风头,二来是想趁东西洋货价悬殊,做一票更大的买卖。故而卢放这些年搜遍东海,始终不见其踪。

    今夜宾主尽欢,各取所需,酒宴既毕,东道主依海港惯例,为每位客人安排了女子侍夜。

    对常年漂泊的船客而言,露水姻缘再寻常不过。卢放是个血气方刚的青年,加上他这般混血的模样,东方人端方的骨相里嵌着一双湛蓝的眼,浪子形骸中又透出几分君子的持重,在脂粉堆里向来最是惹眼。可他比谁都清楚,海上生涯最怕恶疾缠身,花柳病像附骨之疽,不知悄无声息地葬送过多少精壮水手的性命。因而对此事,他向来自持,慎之又慎。

    相熟的商人知晓他的脾性,特意选了经大夫验看过身子的清倌人。这番安排已算周全,卢放也不愿拂了人情、显得矫情,便抬手推开了那间厢房的门。

    幔帐是半透的月白色轻纱,湖面坐着一个女子,模糊的身影如雾里看花,曼妙而朦胧。

    卢放是个极度敏锐的人。刚踏入厢房,他便觉察到了纱帐后那份细微的、绷紧的局促。她的呼吸声很重,每一次吐纳都拖着几乎听不见的哽咽,连带着那层薄纱也随着她肩头的轻颤,泛起涟漪般的波动。

    他抬手,轻轻拨开了幔帐。

    烛光霎时漫了她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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