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 衰翁倦卧秋风里,过客辞归落日昏


   苏承武径直走到床边,拖过一张矮凳坐下,他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个用油纸严严实实裹着的小包,搁在床榻边缘。

    “路上特意去城南那家老店买的酱牛肉。”

    苏承武一边拆开油纸,一边说道。

    “庄袖非让我带给您,说您嘴馋,肯定惦记这一口。”

    油纸剥开,露出里面切的厚薄均匀、卤的色泽红亮的酱牛肉,浓郁的酱香味瞬间冲淡了屋子里的药苦味。

    庄远眼皮子跳了一下,瞪着那包牛肉,嘴里继续念叨。

    “那个没良心的小丫头片子,嫁了人就不知道来看看自己这个爷爷了,拿包破牛肉就想打发我这个老头子。”

    话虽这么说,他那只枯瘦的手却从被子里伸了出来,准确的撕下一小条牛肉,塞进嘴里。

    苏承武看着他嚼牛肉的动作,语气放缓了些。

    “她来不了,三个月了,医师说胎象还不算太稳,路上颠簸,不敢让她出远门。”

    庄远咀嚼的动作猛的一停,那双深陷的眼睛盯着苏承武看了一会,干瘪的嘴角极小幅度的扯动了一下,朝两边咧出一个难看的弧度,咽下嘴里的牛肉碎末,哼了一声。

    “早该怀了,拖这么久,真不知道怎么想的。”

    苏承武被噎了一句,笑了笑没好意思反驳。

    白皓明站在苏承武身后,规规矩矩的上前一步,双手抱拳,行了一个大礼。

    “皓明见过老侯爷。”

    庄远歪着头看了他两眼,目光在白皓明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牛肉还含在嘴里没咽,含混不清的说了一句。

    “挺长时间没见过你小子了,这身板练的不错,跟你爹年轻的时候,还挺像,个头倒是比他高出不少。”

    白皓明挠了挠头,咧嘴一笑。

    苏承锦走到床尾两步远的地方,搬过一把靠背木椅,大马金刀的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安静的看着庄远。

    庄远将嘴里的牛肉彻底咽下,拿被角擦了擦手指上的油渍,目光不紧不慢的越过苏承武,直直的落在苏承锦身上,上上下下的将苏承锦看了两遍。

    “比上回见的时候,瘦了。”

    “但看起来不像以前那么滑头了。”他顿了一下,“像个男人了。”

    苏承锦坦然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弯了弯。

    庄远盯着他看了一会,终于问出了那个他最关心的问题。

    “老子那个混账孙子呢?”

    苏承锦的身体微微前倾,直视庄远的眼睛,声音平稳。

    “庄崖现任安北军步军副将,白登山一战,他带兵硬抗敌军骑兵冲阵,死战不退,硬生生顶住了大鬼国赤勒骑的冲锋,没让阵线后退一步。”

    庄远听完这句话,整个人沉默了一会,那只放在被子外面的枯瘦手掌,不知何时死死的捏住了旧棉被的边角,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过了很久,庄远才松开捏着被角的手,声音干涩的发紧,压低了半分问出一句话。

    “活着没?”

    苏承锦笑着点了点头。

    “当然,只是肩膀受了点小伤,对庄崖来说,不算什么大事,有温清和交代,用的是最好的药,我走的时候,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如今驻守在草原。”

    庄远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松弛下来,重新靠回床头的引枕上,他伸出手,又从油纸包里撕下一条带着牛筋的肉,塞进嘴里,这一次,他嚼的更慢,直到将那一点牛筋完全使劲嚼烂,咽进肚子里,再也没有说一句话,眼睛看着窗户外面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

    苏承锦见状,适时的填补了这份沉默,将手探入怀中,摸出一封边缘有些磨损的信件,递到庄远面前。

    “侯爷,这是庄崖临行前写的家书,托我带给您。”

    庄远立刻停下所有的动作,低下头看了一眼那封信,没立刻接,苏承锦把信搁在床沿上,退回凳子上坐好。

    庄远盯着那封信看了一会儿,才将信封撕开,抽出里面折好的信纸,极其小心的展开。

    信纸不长,一页纸都没写满,庄崖的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庄远眯起眼睛,一个字一个字的看过去。

    “爷爷保重身体,孙儿在关北一切都好,杀敌立功未曾坠了庄家威名,只不过军务在身,暂时回不去京城,等过段时间,再入京看您。”

    庄远将这几行字反反复复看了几遍。

    他将信纸重新折好,沿着原有的折痕压平,动作轻柔的与他那暴躁的脾气截然不同,随即将信塞进自己脑袋底下的枕头下面,冷哼了一声。

    “打个仗还能让人在肩膀上捅个窟窿,丢人现眼。”

    嘴上骂着,但他那只从被子底下缩回来的手,却始终死死的攥着那封信露在枕头外面的一角,一刻也没有松开。

    气氛在这封信的安抚下,逐渐缓和下来。

    白皓明站在旁边,垂着手,一声不吭,苏承武坐在矮凳上,两手搁在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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