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8章 共议关北风云客,各怀城府不相交
”
“你老子那是刀山血海里打出来的将军。”
赵楼左颊的刀疤跟着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他伸手提过茶壶,拿了个干净的青瓷盏,倒了七分满,推到穆淑英面前,
“你是熬出来的,哪个更难,不好说。”
穆淑英伸手接住茶盏,端起来浅浅饮了一口,苦涩中带着陈茶的甘,咽下后将杯子放下。
“路上走了几日?”赵楼捻起一颗榛子,随口问道。
“不算休息,十二日。”
“十二日...”赵楼用指腹搓了搓榛子壳,“不慢了,你带的那五十人脚程够快”
穆淑英手指在盏壁上转了半圈。
“赵伯父呢?”
“我走了十五日。”
赵楼往后靠了靠,庞大的身躯压的椅子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
“老了,骑不动了,每日只走七八十里,天不黑就得寻地方歇,不然这把老腰第二日撑不起来。”
穆淑英眼角扫向西面半开的窗牖。
“赵伯父的马养的倒是精神,是陇西的好种。”
赵楼咬开榛子壳,咔嚓一声,将碎壳吐在桌上的小碟里。
“嗯?啊...你说那些马啊,我那些老伙计骑惯了好马,让他们骑塌腰的驿马,一个个都不乐意,我也不好多说,便由着他们。”
穆淑英嘴角微动了一下,似笑非笑。
赵楼把果仁丢进嘴里嚼了两下,抬眼看她。
“你带了多少人”
“五十。”
“五十...”赵楼点着头,“我三十,三十个老伙计。”
“赵伯父比我省。”
“我人少,你人多,你比我年轻,多带二十个也不算什么。”赵楼将手掌平摊在桌面上,虎口的老茧显眼至极,“反正咱俩加起来八十号人,摆在那座城里,屁都不算一个。”
穆淑英没说话,端起茶又喝了一口。
厅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驿站的小二端着一个大托盘,缩着脖子走进来,他先搁下一壶新烧的滚茶,接着连摆了三只盘子,一盘切的厚实的酱牛肉,一盘红亮软烂的酱肘子,还有一碟热气腾腾的白面蒸饼。
小二根本不敢抬头,摆完东西,余光扫了一眼廊下那三十个挎刀的锐缇,腿肚子打着哆嗦退了出去。
赵楼将那碟干果往桌子中间推了推,伸手撕下一大块白面饼,裹着一块酱牛肉塞进嘴里,
“吃点东西,赶了半天路,垫垫。”
穆淑英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肘肉,咬了一口,肉汁渗入唇齿,两人对坐在空旷的正厅里,只有咀嚼声和偶尔磕碰盘子的细响。
“临南今年收成如何?”赵楼嚼着饼含混的问。
“还行。”穆淑英将肉咽下,“蛮子今年没闹大事,春上有两回小股的摸过来,被我前锋营撵了三十里,田里的稻子收了七成半,剩下的等冬前那一茬。”
赵楼点了点头。
“七成半不少,临南山多田少,算是老天照顾。”
“陇西呢?”穆淑英夹起一片酱牛肉。
“陇西太平,那帮胡子不知道忙什么去了,大半年没犯过界。”
赵楼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语气寻常。
“就是一桩事,我到现在还没习惯。”
“什么事?”
“朝廷的粮饷。”赵楼喝了口茶,“往年都是迟的,迟个三五日,最多十日,从没短过数,就是慢,今年不一样,比往年早了两天。”
穆淑英夹菜的筷子在半空悬停了一息,那一下极短,但坐在对面的老狐狸捕捉的清清楚楚。
“临南也是。”穆淑英将肉放进嘴里,嚼的很慢,“以前总迟,手底下人天天堵着我要饷,今年一天没差,押运官也换了,以前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主事,今年来的是个年轻的,连南边的官道都走错两回。”
赵楼笑了一声,笑声在喉咙里滚了一下,带着气音。
“我那边也换了,卸完粮就走,我请那人吃饭,那人还拿规矩堵我,扭头就上了马,往年那老家伙,非得在我营里赖三日顺酒喝。”
“这么殷勤?”穆淑英放下筷子。
“是啊。”赵楼双手捧着茶盏,“殷勤的让人心里发毛...”
正厅里瞬间陷入了死寂,只有廊外院墙被风吹打的沙沙声,廊下那三十个锐缇里,有人忍不住打了个呵欠,立刻被旁边的同伴用手肘狠狠撞了一下,刀鞘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从不短斤少两,是朝廷的本分,但一改常态的殷勤,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穆淑英拿出一块帕子,按了按嘴角,叠好放在手边。
“京城的消息,赵伯父听说了多少?”
赵楼仰头将杯中残茶饮尽,扑哧一声将茶叶渣子吐在脚边的痰盂里,空盏倒扣在桌上,
“我一个老武夫,能听说什么,就听说定宁军裁了。”
穆淑英眯了眯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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