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成分(1962年春)


坐。”

    王德全没坐,站着。

    会计叹了口气,放下算盘:“你这事……难。早上公社来电话了,说你这情况,政审过不了。”

    “为啥?”王德全觉得嗓子发紧,“俺家是贫农……”

    “贫农是贫农,”会计打断他,“可你家跟王泽喜那层关系,抹不掉。上头有规定,地富反坏右的亲属,政审一票否决。德全啊,认命吧。回家好好种地,一样建设社会主义。”

    王德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大队部的。天是晴的,杨树叶子哗哗响,可他觉得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

    回到家,他一头扎进自己那屋,用被子蒙住头。被子里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可他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德全,咋了?”易秀兰在门口问,声音带着颤。

    “没戏了。”王德全的声音从被子里挤出来,带着哭腔,“政审过不了,上不了大学了。”

    易秀兰手里的葫芦瓢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到墙根。她站着,没去捡,就那么站着,像截木头。

    王长安从地里回来,听说了,没说话。他坐在门槛上,掏出烟袋,装了满满一锅烟叶,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他抽得很慢,一口,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堂屋里盘旋。抽完一锅,又装一锅,又点着。天擦黑时,他磕掉烟灰,站起来。

    “德全,”他站在儿子屋门口,声音很沉,“起来吃饭。”

    “俺不吃。”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

    “起来。”王长安的声音不高,可透着不容反驳的劲儿,“天塌了也得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挺着。”

    王德全起来了。眼睛是肿的,脸是灰的。他坐到饭桌边,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稀饭。稀饭凝了,表面结了一层膜。他搅了搅,舀起一勺,送进嘴里。凉的,糊的,带着红薯的甜,可他觉得苦,从舌尖苦到心里。

    眼泪掉进碗里,他没擦,和着稀饭,一起咽了下去。

    过了两天,李老师来了。

    李老师是县一中的语文老师,也是王德全的班主任,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副黑框眼镜。他听说王德全的事,特意从县城坐班车来,又走了十里土路。

    “王大哥,”李老师握着王长安的手,手心很热,“德全的事,我知道了。我再去找找,看能不能争取争取。”

    “李老师,”王长安眼圈红了,“让您费心了……”

    “别说这话,”李老师摆摆手,“德全是块读书的料,不读,可惜了。新中国建设,需要人才啊!”

    李老师真去争了。他在王家住下,一住就是二十多天。天天往公社跑,往县教育局跑。他说得嘴皮子起泡,求爷爷告奶奶,就差给人作揖了。

    可没用。

    公社主任说:“老李,不是我不帮你。政策是红线,碰不得。全县这样的不止他一个,开了口子,以后咋办?”

    县教育局的人说:“李老师,您的心情我们理解。可规定就是规定,我们也没办法。”

    李老师回来时,天已经黑了。他坐在王家堂屋的板凳上,摘了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灯光下,他眼睛是红的,布着血丝。

    “王大哥,”他说,声音沙哑,“我对不起德全。我……我尽力了。”

    “不怪您,李老师。”王长安握着他的手,那手在抖,“是俺们家……命里有这一劫。”

    李老师走了。王德全的大学梦,也像灶膛里的火星,噗一声,灭了。

    录取通知书被大队收走了,说是要“存档”。王德全去要过一回,会计从柜子里拿出个档案袋,翻了翻,说:“存档了,拿不出来了。要不,我给你抄一份?”

    王德全摇摇头。抄一份有啥用?章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夜里,他等全家都睡了,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空的,通知书已经交上去了。他摸了摸信封上凸起的公章印子,然后划了根火柴。

    火苗腾起来,舔着信封的边角。牛皮纸烧得慢,卷起来,变黑,化成灰。灰是轻的,黑的,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

    他吹了口气,灰散了。

    ***站在自己屋门口,看着大哥屋里的火光暗下去。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进了灶屋。灶膛里还有余烬,红红的。他拿起自己那个书包——是易秀兰用旧衣裳拼的,蓝一块灰一块,已经补了好几个补丁。他看了看,然后扔进灶膛。

    火一下子蹿起来,把书包吞了。布烧焦的糊味,混着灶膛的烟火气,在空气里弥漫。

    “建军,你干啥?”易秀兰被惊醒,披着衣裳过来,看见火光,吓了一跳。

    “俺不念了。”***说,声音很平静,“俺帮大哥种地,供弟弟妹妹念。”

    “你……”易秀兰想说什么,可看见儿子脸上的神情,又把话咽了回去。她看着灶膛里的火,看着那些熟悉的布片变成黑灰,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王长安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一切。他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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