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抉择(1931-1937)


可挡得住人。”泽喜说,“墙高,厚,他们爬不进来。就算用炮轰,也得费些事。咱们店子上穷,没什么油水,他们不会死磕。”

    “可这工程……”

    “我干。”泽喜说,“不要工钱,只要管饭。八队、九队、十队,谁家想一起,都来帮忙。人多力量大。”

    没人说话。屋里静得可怕。

    最后,王文修开口:“行,砌。泽喜,你牵头。需要什么,家里支持。”

    从那天起,王家老宅周围,开始砌墙。

    墙高两丈,厚三尺。砖是泽喜带着人,从附近废墟里捡的旧砖,从汉水边挖的泥土烧的新砖。灰是用糯米浆和的,掺了碎麻,结实。

    八队那些穷苦人家,听说砌墙能防日本人,都来帮忙。不要工钱,管饭就行。九队张家、十队肖家,也派人来,出砖,出灰,出粮食。

    泽喜是总指挥。他画图,放线,指挥人挖地基,砌墙。墙不是直的,是弧形的,像半个圈,把王家老宅和周围几户人家围在里面。墙上有射击孔,有瞭望口。墙内有暗道,通地窖,通长沟。

    这是他砌过的最大的工程,也是最重要的工程。

    这不是给人住的墙,是保命的墙。

    砌墙的时候,泽喜常想起太爷爷王义正。想起太爷爷从蒲圻逃到襄阳,砌下王家第一堵墙。那堵墙,是安身的墙。

    现在,他在砌保命的墙。

    五十三年了。

    王家从安身,到保命。

    这条路,走得不容易。

    可还得走。

    墙砌了三个月。完工那天,店子上能来的都来了。看着那堵灰扑扑的高墙,像一条沉默的龙,盘在长沟西头。

    “这墙,”八队一个老人摸着墙砖,“能立多少年?”

    “只要人在,墙就在。”泽喜说。

    “人在墙在。”老人重复着,眼圈红了。

    民国二十三年(1934年),泽喜十六岁。

    墙砌好了,可日子还是难。税更多了,什么“国防捐”“抗日捐”“救国捐”。世贵的杂货铺,一个月得交十五块大洋的税,几乎赚不到钱。世富的木匠铺,也接不到活。

    泽全的身子时好时坏。春天咳,秋天喘,冬天就卧床。泽喜挣的钱,大半给他买药了。中药,西药,偏方,都试过,可就是断不了根。

    “哥,”泽全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别花那冤枉钱了。我自己的病,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泽喜红着眼,“好好吃药,好好养。等你好了,我教你砌墙。你不是想学么?”

    “嗯,想学。”泽全笑了,笑得很虚弱,“可我这身子……怕是学不了了。”

    “学得了。”泽喜说,“慢慢学。一天学一点,一年学一点,总能学会。”

    “哥,”泽全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你说,咱们砌的墙,能挡住日本人么?”

    “能。”

    “可日本人……有枪,有炮。”

    “墙挡不住枪炮,可挡得住心。”泽喜握住弟弟的手,“只要心不垮,墙就不倒。墙不倒,家就在。家就在,人就在。”

    泽全点点头,闭上眼睛睡了。泽喜坐在床边,看着弟弟瘦削的脸,心里像压了块砖。

    民国二十四年(1935年),日本人占了华北。

    消息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上。湖北离华北,只隔着一个河南了。日本人随时可能打过来。

    店子上人心惶惶。有人开始往西逃,往四川逃。王家也商量,要不要走。

    “不走。”泽喜说,“咱们有墙。墙在,家在。”

    “可日本人……”

    “日本人也是人。”泽喜说,“他们要的是地,是钱,是粮食。咱们店子上,要地没地,要钱没钱,要粮食没粮食。他们来了,抢不到什么,自然就走了。”

    “可万一……”

    “没有万一。”泽喜站起来,“爹,爷爷,伯爷,咱们王家,在店子上五十五年了。从太爷爷逃难过来,到现在,四代人。根扎在这儿了,走不了了。要走,就得把根拔了。根拔了,王家就没了。”

    没人说话。屋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最后,王文修开口:“泽喜说得对。不走。死,也死在店子上。”

    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泽喜十七岁。

    这年春天,泽全的身体居然好了些。能下床了,能走路了,虽然还是弱,可不再天天咳嗽了。郎中说,这是“童子痨”过了凶险期,往后慢慢调养,能活。

    王家人都松了口气。秀英天天给泽全炖汤,熬药,把他当宝贝宠着。

    泽喜也高兴。他带着泽全去工地,教他认砖,和灰。泽全学得慢,可认真,一个动作,一遍不会,练十遍。手上磨出了水泡,破了,结痂,又磨破。

    “疼不疼?”泽喜问。

    “不疼。”泽全摇头,“哥,我能学会么?”

    “能。”泽喜说,“只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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