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变天(1911-1915)



    “少说两句。”王文修瞪他。

    “本来就是。”世贵不服气,“你看城里那些当官的,前清的官,换个帽子,继续当。苦的还是咱们老百姓。”

    王义正听着,不说话。他想起三十年前,从蒲圻逃出来时,想的是找个安生地方,安安稳稳过日子。现在,地方找到了,家安了,可这世道,从没安生过。

    乱完了,又乱。换了一茬又一茬的官,收了一茬又一茬的税。

    老百姓,就像地里的庄稼,一茬一茬地被割。

    可日子还得过。

    墙还得砌。

    民国二年(1913年),泽字辈又添人了。

    是世香的大儿子。生的时候顺利,哭声洪亮。秀英抱着孙子,高兴得合不拢嘴。

    “取名吧。”她说。

    世香想了想:“按排行,是‘泽’字辈。叫……泽红吧。红红火火,日子有盼头。”

    “泽红,”秀英念着,“好,就叫泽红。”

    加上泽福、泽禄、泽寿,泽字辈有四个男孩了。王义正抱着曾孙,心里那点阴霾,散了些。

    人丁兴旺,是乱世里最大的安慰。

    只要人在,家就在。手艺就在。

    可这年秋天,外头又打起来了。

    说是袁世凯要当皇帝,南边不干,起兵讨袁。襄阳成了战场,北军南军,你来我往。店子上遭了殃——队伍过境,要粮要草,要民夫。不给,就抢。

    王家地窖里的粮食,被抢了一半。世贵铺子里的货,被征了三成。世富的木匠铺,被强征去打担架,修工事。

    王文修去找陈小狗——他现在是店子上“民团”的头儿,说话管用。

    “陈团长,咱们王家可是老实本分的人家……”

    “王师傅,”陈小狗打断他,“现在是战争时期,一切为了前线。征用你们的粮、货,是应该的。等革命胜利了,加倍还你。”

    “可……”

    “没什么可是的。这是革命的需要。”

    王文修垂头丧气地回来。

    王义正听了,只是说:“算了,就当破财消灾。人在就好。”

    人在,可日子难了。

    粮食不够,就掺野菜。货没了,铺子就关着。活少了,就省着花。

    王家老宅里,再也听不到笑声了。大人愁眉苦脸,孩子饿得哭。秀英把最后一点白面,留给泽福、泽禄、泽寿、泽红蒸馍馍。大人就喝野菜粥。

    最难的时候,世连把劝学所的月俸全拿回来,买了些米。可五块大洋,二十多口人,吃不了几天。

    “爹,”世连说,“要不……我辞了劝学所的差事,回来砌墙?”

    “不行。”王义正摇头,“王家得出读书人。你的差事,不能丢。钱少,可稳。砌墙的活,有就干,没有就等。可读书人的路,不能断。”

    “可我……”

    “听爹的。”

    民国三年(1914年),世香的第二个儿子出生了。

    生的时候顺利,母子平安。秀英抱着孙子,说:“这孩子,像他爹,虎头虎脑的。”

    “取名吧。”世香说。

    “按排行,”王文修说,“世香家是泽字辈,这孩子该叫……泽春吧。泽被后世,春满人间。愿他这辈子,像春天一样,暖和,有希望。”

    “泽春,”秀英念着,“好,就叫泽春。”

    世香家现在有两个儿子了:老大泽红,老二泽春。王家泽字辈已有五个男孩:泽福、泽禄、泽寿、泽红、泽春。

    泽春的出生,给艰难的日子添了点喜气。可这喜气,很快又被外头的乱象冲淡了。

    民国四年(1915年),袁世凯真当皇帝了。

    年号“洪宪”。襄阳城里又换了旗,换了告示。老百姓懵了——这民国才几年,又变皇帝了?

    店子上的人,已经麻木了。谁当皇帝,谁坐天下,都一样。税照交,捐照纳,日子照旧难。

    可王家,却在这年出了两件大事。

    一件是世连的第四个孩子出生了,是个儿子。生的时候难产,折腾了一夜。天亮时,孩子出来了,可哭声微弱,像猫叫。

    接生婆说:“这孩子,怕是难养。”

    秀英抱过来,看了看,瘦瘦小小的,脸皱成一团。可眼睛睁着,乌溜溜的,看着人。

    “取名吧。”她说。

    世连看着虚弱的孩子,想了想,说:“按排行,‘福禄寿喜’。他该叫泽喜。泽被后世,欢喜平安。愿他这辈子,能少受点苦,多点欢喜。”

    “泽喜……”秀英念着,“好,就叫泽喜。”

    这孩子确实难养。瘦,小,三天两头生病。世连媳妇的奶水不足,秀英就把米汤熬得浓浓的,一勺一勺地喂。喂了大半年,孩子总算活下来了。

    可还是弱。别的孩子满院子跑了,他还得人扶着。

    另一件大事,是世连的第五个孩子也出生了,是个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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