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蒲圻雨夜(1880年)


身时,王义正眼圈红了。但他很快抹了把脸,雨水混着别的什么,咸的。

    “走。”

    门吱呀一声关上。长子落了锁,钥匙在手里攥了攥,最后扔进了檐下的水沟里。

    “哥?”王文修不解。

    “不扔,还指望回来么?”长子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三人消失在雨幕里。

    汉水码头,丑时三刻。

    雨小了些,变成了绵绵的雨丝。汉水在夜色里泛着黑沉沉的的光,像一匹摊开的绸缎,被风吹皱了,皱出一圈圈涟漪。

    码头边只停着一条船,是货船,船舱用油布苫着,露出底下鼓囊囊的麻袋。船老大姓陈,外号陈独眼——左眼是瞎的,据说是年轻时跟人争码头,被竹篙捅瞎的。

    陈老大披着蓑衣,蹲在船头抽烟。见王家父子来了,他抬起那只好眼,上下打量。

    “王师傅,这时候走?”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王义正从怀里摸出三块大洋,递过去:“陈老哥,行个方便。”

    陈老大接过,掂了掂,又对着昏暗的船灯看了看成色。最后揣进怀里:“上船吧。丑话说前头,要是有人追来……”

    “我们自己跳江,绝不连累老哥。”王义正接得很快。

    陈老大点点头,不再说话。

    船不大,船舱里堆满了货,只勉强腾出一块能坐人的地方。王家父子挤进去,麻袋堆在身边,像三座沉默的小山。

    缆绳解开,竹篙一点,船离了岸。

    长子坐在船尾,回头望着越来越远的蒲圻码头。码头上还亮着几盏气死风灯,在雨雾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光里能看见栈桥的轮廓,看见拴船的木桩,看见他十岁那年第一次跟父亲上工砌的挡水墙。

    他还记得那天是个晴天。父亲说:“看好了,砌墙先砌角。”他学着父亲的样子,拎起瓦刀,抹灰,摆砖,敲实。瓦刀敲在砖上,“铛铛”的响,清脆,踏实。

    那堵墙现在还立在码头上,护着来往的船。

    可现在,砌墙的人要走了。

    “哥,看什么呢?”王文修凑过来,也顺着他的目光望。

    “没什么。”长子转回头,却看见父亲蹲在船舱角落,背对着他们,肩膀在一下下地抽动。

    他在哭。

    长子愣住了。在他的记忆里,父亲从没哭过。砌墙时被砖砸断过肋骨,父亲咬着布巾,额头上汗珠子滚豆子似的往下掉,硬是没吭一声。母亲去世那年,父亲在坟前站了一天,最后也只是红了眼圈。

    可现在,这个二十五岁的汉子,蜷在昏暗的船舱里,肩膀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长子走过去,蹲下。

    “爹。”

    王义正抬起头。船舱里唯一的光来自船头那盏气死风灯,光线从油布缝隙漏进来,照在他脸上——还很年轻,可皱纹已经爬上了眼角。雨水混着泪水,在那些初生的沟壑里蜿蜒。

    “老大啊,”他声音哑得厉害,像破风箱,“爹对不起你们。”

    “爹……”

    “咱们王家,在蒲圻砌了三代墙。”王义正抹了把脸,可眼泪止不住,“赵家祠——就赵老财家那个、刘家铺,镇上学堂的山墙,码头的挡水墙,还有咱们自家这房子。”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现在,全没了。祖宗留下的基业,毁在我手里。我还得带着你们……逃亡。”

    那个词从他嘴里吐出来,像带着血丝。

    “爹,不怪你。”长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干巴巴地挤出这么一句。

    王义正摇摇头,忽然抓住长子的手。那双手已经粗粝了,掌心有薄茧,是这几年跟着父亲学手艺磨出来的。

    “老大,你记住。”他盯着儿子的眼睛,眼神在昏暗中亮得吓人,“到了襄阳,咱们从头来。手艺不能丢,墙还得砌。只要手上有瓦刀,到哪儿都饿不死。瓦刀在,手艺在,王家就在。”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顿,像要把这些话刻进儿子骨头里。

    长子重重地点头:“我记住了,爹。”

    船行到江心。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漏下来,洒在江面上,碎银似的晃眼。

    王文修一直没说话,这时忽然开口:“爹,咱们在蒲圻犯的这事……襄阳那边会知道吗?”

    问题问出来,船舱里静了一瞬。

    王义正沉默了很久。久到王文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慢慢说:

    “也许会,也许不会。”声音平静了些,“但记住,到了新地方,只说手艺,不说过去。有人问起,就说老家遭了灾,逃荒出来的。咱们就是三个砌匠,别的,什么都别提。”

    “那赵家……”王文修不甘心。

    “赵家的事,烂在肚子里。”王义正语气严厉起来,“从今往后,蒲圻没有赵家,咱们也没有仇。听懂没有?”

    王文修咬了咬嘴唇,最后闷闷地应了声:“懂了。”

    长子却听出了父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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