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律的眉毛挑了一下。

    “调查？”

    朱判的语气很轻松，“你紧张什么？”

    青律没接话，但他握着珠子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了。

    他认识朱判快三万年了。

    三万年来，这个人每隔几百年就找个由头来他这儿晃一圈，让他吸一管子恶心的血液。

    朱判被神陨之毒侵蚀的很深，没有自己吸食，他绝对活不了这么久。

    但青律自己体内神陨之毒这么严重，也是这么多年一口一口吸食朱判血液攒出来的。

    蚕天根的残种也是朱判随手丢给他的东西。

    害得他走到哪儿都得拖着这副半人半根脉的残躯，血肉和蚕天根长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所有的一切全都拜朱判所赐。

    他对朱判的感情很复杂。

    朱判救了他，给了他机会，这一点他认。

    但朱判这些年对他做的事，把他当血包用，当垃圾站使，把体内的毒往他身上倒，让他自己也变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

    这份恩情里掺的东西太脏了，脏到他每次想起来都想吐。

    朱判。

    朱笔的朱，判词的判。

    青律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头顶着上颚，吐出“朱”字的时候带了点碾磨的劲儿，像是要把这个字嚼碎了再吐出去。

    他给自己取名的时候，想的就是朱判。

    那时候他刚从水蛭化成人形，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皮，得了朱判的恩惠，得以进入葬天。

    葬天司给他建档的时候问他要名字，他趴在地上想了半天，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朱判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来建档的葬天执事，执事腰间挂着一枚玉牌，牌子上刻了个“律”字，是葬天司内部律条房的标记。

    “青律。”他说。

    执事提笔的手顿了一下。“哪个青？”

    “青苔的青。”

    “哪个律？”

    他指了一下执事腰间的玉牌。

    “你那个律。”

    执事低头看了看牌子，又看了看他，提笔在册子上写了“青律”两个字，末尾添了一句备注：自请名。

    青律。

    青是烂泥塘里青苔的青。

    是他从水蛭到人形之前，窝了几百年的那滩淤泥的颜色。

    律是律条的律，是规矩，是秩序。

    他给自己取这个名字，一半是认命，一半是不认命。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绕不开朱判，只能认命。

    对方给他种了残种，他吸了朱判的血才活下来的。

    体内那点神陨之毒这辈子都清不干净，每隔几百年还得上赶着找朱判帮忙分担一回。

    朱判是他的债主，是他的药罐子，是他脖子上拴的快要窒息的吊绳。

    但他也不想认命。

    他选了“律”这个字。

    朱判取“判”，坐堂断案，朱笔一勾定人生死。

    他偏要取“律”，你判你的，我律我的。

    朱判是那支笔，他就是笔底下那本律书。

    笔再厉害，也得照着律书上写的来。

    没有律书，你判个屁。

    当然，这只是他当年趴在地上想出来的自我安慰。

    所以他一边恨，一边忍，一边在朱判看不见的地方给自己攒底牌。

    “你想干什么？”青律咬着牙问。

    “不干什么。”

    朱判摊了摊手。

    “问问你呗。”

    “你那些造物，够对付西境那条龙吗？”

    青律没吭声。

    “不够是吧？”朱判笑了一声。

    “我就知道不够。”

    “死物终究是死物，哪有活物来得精巧灵性。”

    “你啊，这么多年一点长进也没有。”

    “就知道和这些不人不鬼的东西为邻作伴。”

    “你来就是说这些废话的？”青律冷着脸。

    “别急嘛。”

    朱判抬起一根手指晃了晃。

    “我之前请教过巡天域主了，你知道的，巡天域主擅长窥天，而他也正好提点过我一句话。”

    “你想知道吗，小水蛭？”

    青律：“……”

    “再废话我挂了。”

    “哎哎哎，等等。”朱判笑了笑。

    “你这脾气，啧。”

    “算了，告诉你吧。”

    “域主说青州埋着很深的因果，连他都算不透，但有一件事他能确定，青州地下藏着能改天换命的东西。”

    “你说巧不巧，正好我也有兴趣去青州走一趟。”

    青律心里一沉。

    巡天域，监天三大域主之一，专修窥天卜算之术，据说能前看五千年，后看五千年。

    监天司里出了名的老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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