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65章:你大爷终究是你大爷


灰烟一眼,又看了看巴刀鱼,说了一句让巴刀鱼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好的厨子,眼里没有脏东西。你眼里有脏东西,说明你的心还不够大。”

    巴刀鱼愣在原地,手里握着锅铲,锅铲上还残留着黄片姜握过的温度。

    他想起父亲。想起那个在城中村开了二十年小餐馆、从来没赚过大钱却从来没让街坊邻居饿过肚子的男人。父亲炒菜的时候从来不挑食材,烂了一半的番茄、蔫了的青菜、卖相不好的肉,到了他手里都能变成一盘好菜。巴刀鱼小时候问过他,为什么要用这些不好的菜?父亲说——

    “不是菜不好,是你还没学会怎么跟菜交朋友。”

    当时他觉得父亲在敷衍他。现在他忽然明白了。

    七情蛊王的黑烟不是脏东西,它是由人的负面情绪凝聚而成的——贪婪、怨恨、嫉妒、恐惧、悲伤、愤怒、痴妄。每一样都是人心里最不堪的部分,可每一样也都是人心的一部分。你要把它“净化”掉,它当然要跟你拼命,因为你要杀它。可如果你能接纳它,包容它,像对待一道难处理的食材一样耐心地对待它——

    那它就不再是你的敌人了。

    灰烟落了下来,落在灶台上,落在锅沿上,落在巴刀鱼的肩膀上。没有焦臭味,没有呜咽声,安安静静的,像是一场小雨之后的黄昏。

    七情蛊王的本体从黑烟里显了出来——一只拳头大小、浑身漆黑的虫子,长着七只眼睛,每只眼睛里都映着一张不同的人脸。它在灰烟里瑟瑟发抖,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收了吧。”黄片姜已经坐回了那把破椅子上,重新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蛋花汤,“别杀它。七情蛊这东西,养好了能救命。”

    巴刀鱼伸出手,手掌摊开,掌心朝上。七情蛊王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小心翼翼地爬到了他的掌心里。它的身体冰凉,七只眼睛一只接一只地闭上,最后蜷成一团,睡着了。

    酸菜汤从门外探进一个脑袋,脸色还是惨白的,额头上还挂着刚才被七情蛊的恐惧之眼扫到时渗出的冷汗。她看了看巴刀鱼掌心里睡着的蛊虫,又看了看角落里喝汤的黄片姜,嘴巴张了张,最终只说出来一句话:

    “我靠。”

    娃娃鱼从她身后挤进来,小丫头的脸色倒是红润,就是头发被炸得跟个鸟窝似的,衣服上还沾着几片菜叶子。她冲巴刀鱼竖起大拇指,笑得没心没肺:“刀哥厉害!我刚才都看到你太奶了,结果被你一铲子又给炒回来了。”

    巴刀鱼没理她们。

    他走到黄片姜面前,站定,直直地看着这个邋遢的老男人。黄片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端着碗的手顿了顿,“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

    “老黄。”

    “嗯?”

    “我爹当年,是不是也跟你学过白云出岫?”

    厨房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灶台上余火熄灭时的嘶嘶声,能听见七情蛊王在巴刀鱼掌心里均匀的呼吸声,能听见远处城中村夜市里羊肉串在炭火上滋滋冒油的声音。

    黄片姜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把碗放在膝盖上,又从口袋里摸出那根皱巴巴的香烟,这回他把烟点上了,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他面前升起来,遮住了他的表情。

    “你爹啊,”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你爹当年,是练白云出岫练得最好的。”

    “比我还好?”

    “比所有人都好。”黄片姜把烟灰弹在地上,抬起头看着巴刀鱼,眼睛里有一些巴刀鱼从来没在这个老混蛋脸上见过的东西——那种东西叫怀念,“你爹的白云出岫,能把一整栋楼的怨气都净化掉。他做一道菜,整条街的人都能闻到香味,闻到香味的人就不想吵架了。”

    “那后来呢?”

    “后来——”黄片姜的眼神黯了一下,像是一盏灯被风吹了一下,差点灭掉,又被他强行拨亮了,“后来他把白云出岫教给了我。他说,老黄,这道手艺你帮我留着,等我儿子长大了,你再教给他。”

    巴刀鱼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当时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他什么都知道。”黄片姜站起来,把烟头按灭在洗碗池里,拍了拍巴刀鱼的肩膀。那一下拍得很重,重得巴刀鱼的膝盖都弯了一下,“他一直都知道。包括他会出事,包括你会走这条路,包括你有一天会站在这里,替街坊邻居挡一只七情蛊王——他都知道。”

    “他知道个屁。”巴刀鱼忽然骂了一句,声音有些沙哑,“他要是知道,为什么不跑?为什么不躲?为什么——为什么非要当英雄?”

    黄片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酸菜汤和娃娃鱼都红了眼眶的话:

    “因为你爹不是英雄。你爹只是一个厨子。一个觉得做饭比什么都重要的厨子。”

    凌晨两点,巴刀鱼一个人坐在打烊后的餐馆里。

    七情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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