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外第87章 银杏叶还没黄透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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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日子,过起来像翻一本厚厚的案卷,页页都是字,密密麻麻,可翻过去就忘了。可有些日子,短得只有一顿饭、一段路、一个眼神,却能在你脑子里扎根,往后不管过去多少年,随便一阵风,就能把那天的气息又吹回来。
苏砚就是在那天早晨,忽然想去银杏巷走走的。
陆时衍还在睡。这人睡觉的姿势颇不讲道理,一条腿横在她腰上,胳膊从她颈下穿过去,像是怕她趁夜跑了似的。苏砚睁开眼时,天刚蒙蒙亮,窗外有极淡的鸟叫,短而怯,像谁在用一根细丝试拨空气。她没有动,只是偏过头,就着微光看了看陆时衍的睡脸。这人在法庭上言辞如刀,睡着了却毫无防备,嘴唇微微张着,发出极轻的呼吸声,额前几缕头发耷拉下来,乖得不像话。
“陆时衍。”苏砚极轻地唤了一声。
没应。
她又唤了一声,依旧没应。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如果此刻她起身走了,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他会不会满世界找她?这个念头不过一瞬,她自己先觉得幼稚,又有些好笑。二十岁时的苏砚或许会做这样的事,三十三岁的苏砚不会。她太清楚这世上最远的距离,不是她从这张床上消失,而是她明明站在人群中,却没有人真正看见她。而眼下,有人看见了。所以她不走,她甚至往他怀里又靠了靠,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
又过了半个钟头,陆时衍才醒。他醒来的第一件事,是闭着眼睛在她发顶亲了一下。那动作自然得像是已经做过千百次,自然得苏砚心口微微一酸。
“做什么去?”他嗓音发哑,还没从梦里拔出来。
“去银杏巷走走。”苏砚说。
陆时衍睁开眼,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两秒,然后“嗯”了一声,说:“等我,我陪你。”
苏砚没拒绝。
两人出门时已经七点出头。十月的清晨,风里带着凉意,空气里有一股子从江边吹来的潮气,混着路边早点铺子飘出来的油香。陆时衍在小区门口的煎饼摊前站定,买了两套煎饼,一套加蛋加脆,一套不要葱。苏砚不吃葱,他记得比自己的生日还清。
“其实我可以自己拿。”苏砚接过那套没有葱的煎饼,捧在手里,隔着纸袋感受那点烫人的温度。
“我知道。”陆时衍咬了一大口自己那套,含含糊糊地说,“但你拿我的,我吃你的,这样才有烟火气。”
“这算什么歪理。”苏砚哂笑,却也没把煎饼还给他,慢慢吃了起来。煎饼皮软,酱味浓,夹着的薄脆在齿间“咔嚓”作响。她吃得很认真,像在品鉴什么宴席上的头牌菜。陆时衍看在眼里,没说话,只是走在她左边,把车流挡在外面。
银杏巷离他们住的地方不过七八百米。那巷子窄,只能容两人并肩,两侧是灰墙青瓦的老房子,有的门口贴着褪色的对联,有的屋檐下挂着晒干的辣椒和玉米棒。最里头是一棵极老的银杏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合抱,枝叶撑开,像一把撑了三百年的伞。如今这时节,叶子还没全黄,只是边缘染了一圈金边,像是被谁用细笔描过。
苏砚在石凳上坐下。那石凳是青石的,磨得光滑温润,上面有几道细小的裂纹,像人掌心的纹路。她仰起头,看那些将黄未黄的叶,叶间漏下几束晨光,落在她脸上,明一块暗一块。
“我小时候,最喜欢这时候的银杏。”苏砚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对树说,“全黄的叶子太热闹,绿叶子又太冷。就这时候最好,半黄半绿,像在犹豫。犹豫的东西,才有人味。”
陆时衍在她身边坐下,没插话,只是安静地听。他知道苏砚这人,心防重,不肯轻易吐口。可今天这棵树似乎打开了她身上某个隐秘的开关,那些藏在深处的话,不用人问,自己就往外冒。
“我爸以前也爱坐这儿。”苏砚继续说,目光落在树下那块稍稍凹下去的地面上,“他总说这棵树通人性。公司最忙的那几年,他每周都来。后来出了事,他来的次数就更多了。有天我放学回来,看见他一个人坐在这儿抽烟。那会儿他刚破产没多久,头发白了一半。他看见我,冲我笑,说:‘砚砚,你知道吗,银杏是最古老的树,它见过的世面比人多。我这点事,在它眼里,还没一片叶子重。’”
陆时衍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他侧过头,看见苏砚的嘴角还勾着一点笑,可眼圈已经慢慢红了起来,像被风吹红了似的。
“我那时候不懂。”苏砚低头,把手里剩的一小口煎饼慢慢揉碎了,“我就觉得,你连公司都保不住,还跟我说树。后来我懂了,他说的不是树。他是说,有些事,你当它重,它就压死你;你当它轻,它就像这叶子,到了季节,自己会落。”
“那现在呢?”陆时衍问,“你还觉得重吗?”
苏砚没马上回答。她抬头看天,天是高远的淡蓝色,几片薄云像是被水化开的棉絮。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还是重的。但没以前那么冷了。”
陆时衍伸手,覆在她放在膝上的手背上。那只手很凉,像在石凳上坐久了,浸了石的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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