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29章 地下室的咖啡渣与一墙之隔枪口


在院子里遛弯。黄看守说他前天夜里撞见魏正宏一个人站在军情局楼顶上,面朝西北方向,抽了整整一包烟。”

    “西北方向?”

    “大陆那边。”

    林默涵沉默了一会儿。魏正宏这个人,他交手了三年,台面上是个滴水不漏的军情头子,台底下失眠、焦虑、多疑,办公室里挂着“宁可错杀三千”的条幅,抽屉里锁着蒋介石亲笔题的字,两样东西摆在一块儿,怎么看怎么拧巴。拧巴的人往往有一条藏得很深的软肋,魏正宏的软肋是什么,林默涵还没摸透。但江一苇在魏正宏身边当了这么多年机要秘书,应该知道点什么。

    可惜江一苇在他撤进地下室那天就跟他断了联系。

    “你这两天去大稻埕找‘青松’,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林默涵问。

    “大稻埕那一片现在全是便衣,我进去转了两圈就被跟了一段,甩了三条巷子才脱身。”苏曼卿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递过来,“不过我没白跑。大稻埕码头边上有个卖花生汤的老阿婆,她男人以前是‘老渔夫’的联络员,我拿暗语跟她搭上话了。她说‘青松’半个月前撤到台中去了,临走之前留了个口信给我。”

    林默涵展开纸条,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了八个字——“清明前后,北投温泉”。

    “北投温泉?”林默涵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北投在台北北边,阳明山脚下,那一带温泉旅馆扎堆,三教九流的人都有,确实是个接头的好地方。但“清明前后”这个时间点让他心里打了个突——清明是四月初,现在是三月中旬,还有半个多月。

    “太久了。陈明月扛不了那么久。”

    苏曼卿在楼梯上站定,低头看着他:“我知道。所以我想了个别的法子。后天下午,魏正宏要去北投参加一个军情局的内部会议,开一整天。我托人弄了张会议服务员的通行证,可以带一个人进去端茶倒水。你要是愿意冒这个险,我就把你带进去。魏正宏不在局里,我们找江一苇拿情报,顺便打听陈明月的关押地点。”

    林默涵把手里的纸条叠好,揣进衬衣内兜。他抬头看了看那盏十五瓦的灯泡,又看了看门板上摆着的半成品发报机,最后把目光落回苏曼卿脸上:“你确定能把我带进去?”

    “通行证上写的是服务员,要求是女性。”

    “……你让我男扮女装?”

    “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林默涵沉默了五秒钟。

    “裙子得长,我腿毛重。”

    苏曼卿憋了两秒,没憋住,笑出了声。这是她这六天来头一回笑。

    当天晚上林默涵没睡。他坐在行军床上借着那点昏黄的光,拿镊子把收音机的线路重新焊了一遍。发报机修好了,但他不敢用——魏正宏的人这几天在台北到处转悠,无线电侦测车出没的频率比往常高了三倍。他只能把发报机搁在那儿,当个摆设。

    夜里两点多,苏曼卿从楼上下来,端了碗热豆浆和两块芝麻饼,搁在门板上:“吃点。明天你得跟我去一趟衡阳路,试衣服。”

    “什么衣服?”

    “旗袍。我翻了我婆婆当年的旧箱子,找出一件深蓝底子的,你穿应该合身。”苏曼卿把豆浆推到他手边,“不过你得先刮腿毛。我那把剃刀搁在洗手台底下了,你自己看着办。”

    林默涵喝了一口豆浆,含含糊糊地说:“苏曼卿,你这人真的是——”

    “真的是什么?”

    “真的是什么都干得出来。”

    “干这行的,有什么干不出来。”苏曼卿在行军床对面的咖啡豆麻袋上坐下来,声音放轻了,“说正经的。后天进北投,你端茶的时候把脸低着,别抬头。魏正宏的会议服务员都是临时从北投当地招的,互相不认识,你混进去没人认得出。进去之后你找个机会溜到江一苇的办公室——二楼走廊尽头左手第三间,门牌上写‘机要室’——江一苇每天下午两点会在里面整理当天的会议纪要,你掐着两点去敲门,对上暗号他就知道是我让你去的。”

    “暗号是什么?”

    “你敲门三下,停一下,再敲两下。里面问‘谁’,你说‘送咖啡的’。他说‘咖啡凉了’,你说‘给您热一热’。”

    林默涵把这套暗号在心里默念了两遍:“江一苇现在还在魏正宏那边正常上班?”

    “在。魏正宏没怀疑他,他还能自由活动。”苏曼卿顿了顿,“但有一件事你得知道——江一苇的老婆上个月刚生了孩子,难产,大出血,差点没保住。魏正宏特批了三天假让他去医院守着,江一苇回来之后整个人瘦了一圈,话比从前更少。黄看守说他前天晚上在值班室坐着,对着墙发了半个钟头的呆。”

    林默涵把豆浆喝完了,碗搁下:“他在动摇。”

    “换了谁都动摇。老婆孩子热炕头,谁不想过安生日子?”苏曼卿站起来,往楼梯上走了一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但你跟江一苇说的时候注意分寸。他要是还没想好,别逼他。逼急了,反手就是一刀。”

    “我心里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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