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27章雨夜巷口的那盏灯
雨夜。他站在医院对面的茶楼二楼,隔着窗户看见两个特务把陈明月架上一辆黑色轿车。她的头发散了,一条腿拖在地上——她腿上有伤,还没好。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喊叫,只是偏过头,朝茶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隔着一条街、两层楼、漫天的雨,他接住了。
她没看见他。他确定她没看见他。但她就是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后来他在监狱外远远看她最后一眼的时候,她在审讯室的墙上画了一只小小的海燕。嘴角带着微笑。
林默涵把目光从那道裂缝上移开。
他继续往前走。巷子尽头是一条横街,横街对面有一家卖面线的摊子,摊子收了,竹竿上还挂着一块蓝布,被雨打得啪啪响。他穿过横街,拐进另一条更小的巷子,这条巷子连路灯都没有,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摸着墙走,手指在粗糙的砖面上一点一点地挪,像盲人读盲文。
走了大约五十步,他的手指碰到了一个铁环——一扇侧门的门环。他敲了三下,停一下,再敲两下。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穿一件对襟褂子,头发白了一半,手里端着一把紫砂壶。他看见林默涵,眼皮都没抬一下,侧过身让他进去,然后把门关上,上了闩。
“老钱。“林默涵说。
“别叫我名字。“老头往屋里走,“进来把衣服换了,你这一身水,滴一路,狗都能闻见。“
老钱是“青松“之前的联络人,在台中开了一家修表铺,表面上只修表,实际上他修的每一块表,里面都可能藏着一点东西。林默涵在台中重建情报网的时候,老钱帮过他不少忙。后来“青松“接替了“老渔夫“,老钱就退到了二线,只负责给过路的同志提供一个落脚点。
林默涵跟着他进了里屋。里屋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角放着一个搪瓷脸盆。桌上摆着一块拆了一半的怀表,齿轮和弹簧散在绒布上,像一具微型尸体的内脏。
老钱从床底下拽出一个布包,扔给林默涵:“干净的衣服,换上。“
林默涵把布包接住,打开一看,是一件灰色的对襟夹袄,一条黑色长裤,还有一双布鞋。衣服是旧的,洗得发白,但很干净,没有补丁。
他脱下湿透的外衣。左肩的伤口露出来,皮肉翻着,边缘发白,泡了水之后有些发胀。老钱瞥了一眼,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碘酒和一卷纱布,放在桌上。
“自己弄。“他说完,端着紫砂壶出去了。
林默涵坐下来,先把伤口周围的脏水擦干,然后倒了点碘酒在棉花上,往伤口上一按——
他咬住了下唇。
碘酒杀进伤口的瞬间,像有一百根针同时扎进去。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他闭着眼睛,等那阵剧痛过去,然后用纱布把伤口裹起来,一圈一圈,裹得很紧。
裹好之后,他穿上干净衣服。
夹袄有点大,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忽然觉得陌生。这件衣服不是“沈墨“会穿的,也不是“陈文彬“会穿的。这是一件穷人的衣服,一个修表匠的衣服,一个不会被军情局多看一眼的人的衣服。
他把湿衣服拧干,叠起来,塞进床底下一个铁盒子里。这些衣服上有他的气味,有他的汗,有高雄港的海风味道,有墨海贸易行的樟脑丸味道。他不能把它们扔掉,也不能留在这里。等天亮之后,他会找机会把它们烧掉。
老钱在门外敲了敲:“换好了?出来吃东西。“
林默涵推开门,走到外屋。
外屋就是修表铺的店面,柜台后面有一张小桌,桌上摆着两碗面线,一碗清汤,一碗加了醋和辣椒油。老钱坐在桌边,正往自己那碗里撒胡椒粉。
“吃吧。“他说,“昨天进的货,新鲜。“
林默涵坐下来,端起那碗清汤面线。面线是细的,白得透明,汤里飘着几根葱花和一小片姜。他喝了一口汤,是热的,咸淡刚好。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陈明月做的面线也是这个味道。她不放味精,说味精是日本人发明的,她讨厌那个味道。她做面线的时候会放一小勺猪油,说这样汤才香。她每次把面线端上桌,都会先尝一口,皱着眉头说“太咸了“或者“不够咸“,然后往自己碗里加点盐,再往他碗里也加点盐。
林默涵把面线咽下去,喉结动了一下。
“老钱,“他说,“最近台中的风声怎么样?“
老钱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
“紧。“他说,“比上个月紧。上个月抓了三个人,都是'青松'那条线上的。一个在铁路局,一个在邮局,还有一个——“他顿了顿,“还有一个是我隔壁的裁缝。你认识,就是常来我这儿修表的那个老裁缝。“
林默涵的筷子停在半空。
老裁缝。
就是今天晚上,在咖啡馆里,苏曼卿把藏有微缩胶卷的糖块递给他的那个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