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40章 照片上的海燕
台北的街景飞速倒退,霓虹灯在雨水中晕染成一片片迷离的光斑,像极了林默涵此刻昏沉的思绪。他想起高雄港的咸腥海风,想起盐埕区阁楼里发报机单调的滴答声,想起陈明月为他包扎时指尖的微颤,想起女儿照片背后那行娟秀的蓝墨水字迹……那些画面清晰如昨,却又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快到桥西检查站了。”司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别看哨兵。”
林默涵依言竖起呢大衣的领口,冰冷的呢料蹭过下颌,带来一丝清醒。他下意识摸了摸内袋,那卷蜂蜡封存的胶卷和空心钢笔帽还在,坚硬的触感让他稍稍安心。这是“台风计划”的核心,是无数同志用鲜血换来的情报,只要它在,海燕的使命就还没结束。
卡车缓缓减速,逼近桥头检查站。几道强光手电光柱胡乱扫过车窗,伴随着哨兵粗鲁的呵斥:“停车!检查!”
林默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强迫自己放缓呼吸,用拇指指甲掐着掌心,用痛感维持镇定。司机熟练地踩下刹车,降下车窗,湿冷的雨丝立刻裹着哨兵的质问灌进来:“这么晚去哪?车上拉的什么?”
“美军顾问团的物资,去台中基地。”司机操着生硬的国语,晃了晃手里一个印有美军徽记的证件夹,“急件,耽误了你们担待?”
哨兵接过证件,就着车灯仔细端详,又用手电往车厢里扫。光柱掠过林默涵的脸,他微微侧头,借着大衣领子的阴影遮住半张脸,右手却悄然按在了腰间——那里别着陈明月给他的那支勃朗宁,虽然子弹不多,但足以在最后一刻给自己一个了断。
光柱停留了片刻,似乎在他身上停顿了一秒。林默涵能感觉到哨兵审视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皮肤。他想起魏正宏那双阴鸷的眼睛,想起那张被雨水泡软的通缉令。只要哨兵多看一眼,只要他起一丝疑心……
“行了,走吧。”哨兵大概没从那个模糊的侧影和美军证件里看出什么,或者是不想惹麻烦,把证件扔回车里,挥了挥手,“下回把篷布盖严实点!”
车窗摇上,隔绝了外面的雨声和呵斥。卡车重新启动,缓缓驶过检查站。直到桥头灯光彻底甩在身后,汇入更深的黑暗,林默涵才发觉,后背的衬衫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好险。”司机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魏正宏的人现在跟疯狗一样,到处嗅味儿。”
林默涵没接话,只是从内袋掏出那枚玉佩,在掌心攥得更紧。玉佩被他的体温焐热,仿佛带着陈明月指尖的暖意。刚才那道手电光下,他其实看清了检查站旁电线杆上新贴的通缉令——比他在西门町看到的更清晰,“沈墨”的照片旁,赫然多了一行小字:“本名李涛,系**潜伏要犯,凡举报擒获者,赏银元五万,官升两级。”
“李涛”这个被他埋葬了八年的名字,终于被魏正宏从故纸堆里刨了出来,像一具腐烂的尸体,被公开展示。这意味着,“沈墨”这个身份彻底死了,他林默涵,从此只能活在暗无天日的追捕里。
卡车在雨夜里狂奔,驶出台北市区,道路变得空旷起来。路边的稻田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墨色的海,风雨吹过,稻浪起伏,像极了家乡的海。林默涵闭上眼,试图在颠簸中养精蓄锐,可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画面:魏正宏在办公室里对着照片冷笑,张启明那双充满贪婪和背叛的眼睛,老赵在爱河码头中枪倒下的身影,苏曼卿在咖啡馆地下室用咖啡勺敲击出的最后警报……
还有陈明月。她在地下室油灯下为他包扎,眼泪砸在他手背上,说“海燕不在地下,在海面上”。可现在,他这只海燕,却被暴雨打湿了翅膀,只能在泥泞里挣扎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司机忽然放缓车速,拐上一条更窄、更泥泞的土路。路两旁是茂密的竹林,雨打竹叶,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清水崖到了。”司机停下车,指了指前方一片黑黢黢的山影,“沿着这条小路往上走,半山腰有个废弃的炭窑,青松会在那里等你。我只能送到这儿,后面有巡逻队。”
林默涵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只是用力握了握司机的手——这是他们之间唯一的道别。他抓起发报机,裹紧大衣,推开车门,一头扎进漫天风雨里。
山风比平地上更冷,裹挟着水汽,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土路泥泞湿滑,他走得踉踉跄跄,左肋的伤口随着动作阵阵抽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他不敢开手电,只能借着偶尔划过的闪电,辨认着模糊的山路。
走了约莫半个钟头,前方黑暗中果然隐约现出一个低矮的窑洞轮廓,旁边几株老松在风雨中呜咽。他放轻脚步,靠近窑口,学着夜枭叫了两声——三短一长,这是约定的暗号。
窑洞里没有回应,只有风灌进去的呜呜声。
林默涵心中一紧,难道青松没等到?还是这里已经暴露?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除了风雨声,窑内似乎有极轻微的、有节奏的敲击声——哒、哒、哒哒……像发报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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