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39章 双轨绝响


海燕,是她唯一能证明自己还活着的方式。

    门外的走廊里,传来皮靴踏地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某种冷酷的节拍。

    陈明月没抬头。她熟悉这脚步声——是审讯官“活阎王”刘启明。这家伙有个习惯,每次来提人前,都会先在走廊里走三个来回,像猫玩弄老鼠前的巡视。

    脚步声停在门前。

    铁门上的小窗拉开,一张脸凑过来。是刘启明,四十多岁,胖,脸上是那种长期失眠导致的青灰色,眼袋垂得像两个小口袋。他手里夹着根烟,烟头亮着,烟雾从窗缝里钻进来,在牢房里散开。

    “沈太太,”他隔着小窗说话,声音像含了块冰,“魏处长有令,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沈墨——不,林默涵,他到底把‘台风计划’藏在哪儿了?”

    陈明月没理他,继续刻墙。牙刷柄刮过水泥,发出更响的“沙沙”声。

    刘启明也不恼,反而笑了:“你以为他真能逃出去?张启明早把他卖了。现在全台湾都在抓‘海燕’。你替他守着秘密,他呢?他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

    他顿了顿,把烟头从窗缝里弹进来,烟头掉在陈明月脚边,烫着了她的裤脚。她没动,连抖一下都没有,任由那点火星在布料上烧出一个小洞。

    “嘴硬。”刘启明啐了一口,“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铜簪里藏过情报,你那玉佩是联络信物。可惜啊,现在都在魏处长保险柜里锁着呢。”

    陈明月终于停了手。

    她慢慢抬起头,隔着铁窗,看着刘启明。她的脸很瘦,颧骨高耸,但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两口深井,井底沉着冰。

    “刘科长,”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每天晚上,是不是也要吃安眠药才能睡着?”

    刘启明一愣。

    “你枕头底下,压着张你女儿的照片吧?她叫小芬,今年七岁,在台中念书。”陈明月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每次审完人,回去抱她,会不会梦见那些被你打烂的人脸?”

    刘启明的脸“唰”地白了。他猛地凑近小窗,眼睛瞪得像铜铃:“你……你怎么知道?!”

    “海燕告诉我的。”陈明月笑了,笑容很淡,却像刀子一样锋利,“他说,你这种人,最怕的不是死,是睡不着。因为一闭眼,全是鬼。”

    刘启明像被烫到一样后退半步,手里的烟掉在地上。他盯着陈明月,像第一次认识这个女人。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被铁链锁住的女人,不是猎物,是和他一样的人——只不过,她有信仰,而他没有。

    “疯……疯婆子!”他骂了一句,声音却虚得厉害。

    他猛地拉上小窗,转身就走,皮靴在走廊里踩得噼啪乱响,像后面有鬼在追。

    牢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明月慢慢低下头,看着脚边那点烧焦的痕迹。她用指尖蹭了蹭,把那点黑灰抹掉,然后在刚才画到一半的第八只海燕旁边,又刻下一道——这次不是翅膀,是海燕的眼睛。

    眼睛很小,却很深,像在看着某个很远的地方。

    她轻声哼起一支歌。不是《茉莉花》,是更古老的,江南水乡的小调。调子很轻,像风拂过水面,像母亲拍着孩子入睡。歌声在空荡的牢房里回荡,被墙壁反弹,变得支离破碎,却依然固执地存在着。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她哼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石膏边缘。那里,贴着她的皮肤,藏着林默涵临走前塞回给她的那枚玉佩。玉佩是温的,像他的体温。

    “带着它,就当我陪你回家。”

    她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高雄盐埕区那间带阁楼的小公寓。阁楼窗外是爱河,河面上有渔船的灯火,像散落的星子。林默涵坐在发报机前,手指在电键上飞舞,背影在煤油灯下拉得很长。她坐在他身后,给他补衬衫,针脚细密,像在缝补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那是假的夫妻,真的家。

    而现在,家散了,阁楼空了,发报机拆了。只剩这堵墙,这铁链,和墙上的海燕。

    但她不后悔。

    她摸了摸墙上那只刚刻好的海燕,指尖沾了一点墙灰,苦的。

    “默涵,”她在心里说,“你飞吧。飞过海峡,飞回大陆去。我在这儿,替你看着他们。”

    墙上的海燕,眼睛黑亮,像在回应她。

    三、基隆港公路:雨夜逃亡

    同一夜,基隆港往北的滨海公路。

    雨下得正大,雨点砸在公路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像整个世界都被泡在汤里。路面湿滑,偶尔有车灯划破黑暗,但很快又消失在雨幕深处,像被吞没的萤火。

    一辆破旧的客运大巴在公路上颠簸前行,车灯像两只昏黄的眼睛,在雨里勉强睁着。车里挤满了人,有赶夜路的商贩,有探亲的眷村老人,还有几个抱着孩子的妇女。空气浑浊,混着汗味、烟草味和廉价香水味。

    苏曼卿坐在车厢最后排,挨着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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