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54章 月缺西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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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4年的中秋夜,来得有些萧索。
高雄港的风里已经带了凉意,盐埕区的街巷里,偶尔传来几声卖芝麻糊的吆喝,显得格外寂寥。路灯昏黄,像蒙了一层擦不净的灰翳。这一年,台湾的“戒严”已成常态,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连月亮似乎都比往年瘦削了几分。
林默涵坐在“墨海贸易行”二楼的起居室里。窗外的月光斜斜地切进来,把他整个人劈成明暗两半。桌上摆着一盒从香港辗转运来的月饼,广式的,莲蓉蛋黄,是他家乡的风味。但他一口没动。
在他面前,摊开着一张信纸。信纸很薄,带着淡淡的洋纸特有的气味。这是三天前,由一条极其隐秘的交通线,从大陆辗转送来的。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只有一行娟秀却略显颤抖的字迹:沈墨亲启。
他知道是谁的笔迹。
他小心翼翼地将信纸展开,仿佛那不是纸,而是易碎的蝉翼。信的内容很简单,无非是报平安,说家中一切都好,母亲身子骨尚健,只是时常念叨。然后,信纸的末尾,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有些模糊,显然是翻拍后再冲洗的。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镜头。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怀里抱着一个布老虎。背景是北方常见的砖房,墙皮有些剥落。
这是林晓棠。他的女儿。六岁了。
照片背面,有妻子秀芝用铅笔写下的一行字,力透纸背,像是攒足了全身的力气:
“晓棠问爸爸何时回家。”
“回家……”
林默涵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这两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三年了。他离开上海的时候,晓棠还在蹒跚学步,口齿不清地喊“爸爸”。如今,她已经到了会问“爸爸何时回家”的年纪。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指腹轻轻摩挲着照片上女儿的脸颊。冰凉的纸面,却仿佛能感受到一丝来自千里之外的体温。他想起走之前那个晚上,晓棠发着低烧,哼哼唧唧地不肯睡,非要他抱着。他把她放在膝头,一遍遍地哼着那首不成调的摇篮曲。秀芝在一旁缝补着衣服,灯光下,她的侧脸温柔得像一幅水墨画。
那时他想,等把那些坏人赶跑了,等全国统一了,就带她们母女去看长城,看故宫。他甚至想好了,要给晓棠买一只真正的老虎,不是布做的,是动物园里那种威风凛凛的。
可现在,他连她们是否安好都只能通过这些冒着巨大风险的只言片语来确认。
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从喉头涌上来,直冲眼眶。他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里是高雄,是敌人的心脏。楼下就是街道,随时可能有特务经过。他不能失态。
他深吸一口气,将照片和信纸仔细折好,藏进了贴身的口袋里。那里,还放着那本《唐诗三百首》。书页里,夹着另一张晓棠周岁时的照片。两张照片,一前一后,像两道封印,锁住了他所有的软弱。
他需要工作。今晚有一份关于左营军港近期补给频率的情报必须发出去。这份情报关系到华东沿海的防空部署,不能有丝毫延误。
他起身,走到房间角落的书架前。书架后面,是一道暗门,通往阁楼。那是他的“禁地”,连陈明月平时都很少上去。
阁楼的空间不大,堆着一些杂物,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机油混合的味道。在杂物堆的最里面,藏着那台改装过的美制发报机。它看起来像一台普通的收音机,但内部的结构已经被他亲手改得面目全非。
林默涵熟练地接通电源,戴上耳机。电流的声音滋滋作响,像无数只夏日的蝉在耳边鸣叫。他调整频率,等待约定的呼叫信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大概是哪家富户在提前庆祝中秋。这热闹的声响,反倒衬得这阁楼更加死寂。
终于,耳机里传来了规律的滴答声。对方的呼号正确。
林默涵深吸一口气,开始发报。他的手指在电键上灵活地起落,动作精准而稳定,就像一位钢琴家在演奏一首激昂的奏鸣曲。每一个滴答声,都是一个字符,一组数字,一份关乎前线将士生死的信息。
“的的答,答的的……”
他完全沉浸在了这种节奏里。大脑飞速运转,将那些枯燥的数字转换成有意义的情报。左营港,十月五日,补给舰三艘,型号……
然而,就在发报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他的眼前,毫无征兆地又浮现出那张照片。晓棠的眼睛,清澈得像两汪潭水,静静地注视着他。紧接着,是秀芝那行字:“晓棠问爸爸何时回家。”
“回家……”他又一次在心里默念。手指的动作,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的停顿。但对于发报来说,这已经是致命的失误。莫尔斯电码的规则极严,一个微小的间隔错误,就可能导致整个单词或数字的误译。
林默涵的心脏猛地一沉。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继续发报。可是,那种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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