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78章 夜雨连宵暗流已至千帆外


的钢筋已经生了红锈,地基坑里积满了雨水,像一口浑浊的池塘。围墙上还贴着三年前的项目公示牌,塑料覆膜已经风化开裂,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

    买家峻把车停在路边,没有急着下车。他摇下车窗,雨丝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肩膀。那群人的面孔在雨幕中看不太清,但他认出了站在最前面的那个老头——姓顾,七十多岁,是动迁户里年纪最大的。安置房停工之后,顾老头每个月都要来工地门口站一站。不闹,不吵,就站着,站一上午,然后默默回去。有人问他为什么来,他说:“我就是来看看,看看房子有没有长高一点。”

    三年了,房子没有长高一寸。

    买家峻推开车门,走进雨里。身边的秘书小周赶紧举着伞追上来,被他摆手挡开了。他没打伞,就这么淋着雨走过去。走到顾老头面前的时候,老头认出了他,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忽然弯下膝盖,要往地上跪。

    买家峻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力气用得很大,硬生生把老人的身子托住了。

    “顾大爷,您别这样。”买家峻的声音有些发紧,“您不能跪。我受不起。该跪的不是您,也不是我。该跪的,是那些把您房子拖没了的人。”

    顾老头抓着他的袖子,手指粗糙得像树皮,雨水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

    “买书记,我就想问一句。”老人的声音沙哑,像风吹过干裂的河床,“我这辈子,还能不能住进自己的房子?”

    买家峻没有立刻回答。他握着老人冰凉的手,感受着那双手里传来的、压抑了三年的温度和重量。身后的工地围墙上,那张破败的公示牌被风吹得啪啪作响,像一个垂死的人在拍打自己的胸膛。

    雨水从他的额头淌下来,流过眼角,顺着下颌滴落。

    “能。”他说。

    只有一个字。但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稳得像是用钉子钉在地板上,风吹不动,雨打不散。周围的人都安静了,只听见雨水砸在地面上的声音,噼里啪啦,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擂门。

    顾老头看着他,浑浊的眼泪终于淌了下来,混在雨水里,不见了。

    买家峻松开老人的手,转头看向那片积水的地基坑。雨幕中的工地像一具巨大的骸骨,钢梁支棱着,水泥柱歪斜着,满目疮痍。三年,两亿三千万的非法资金,七百户无家可归的居民,和一群在暗处盯着他的人。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车子。坐进驾驶座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副驾驶上那个牛皮纸袋——花絮倩的账本就装在里面。他的目光在纸袋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发动引擎。

    这一天还很长。督导组十点到,汇报材料还没有改完,窃听器还装在车里某个角落,而那个给他塞纸条的神秘人,身份依然是个谜。

    买家峻把车子开进漫天的雨幕里,后视镜中,顾老头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融化在大雨中,只剩下工地围墙上那张破败的公示牌还在风中啪啪地响,像一面无人擂响的战鼓。

    他将车开出两条街,忽然低声自语了一句,语气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你们不是要我收手吗。”

    他的手指敲了一下方向盘。

    “那就看看,谁先把手伸不动。”

    雨声吞掉了后半句话的尾音。车窗外,新城的天际线被雨幕切割成无数细碎的灰色碎片,像一幅拼图,等着有人去把它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