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76章 茶杯里的风暴
难看,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像一条抽了筋的鱼。“怕。怎么不怕?我怕得要死。可我现在更怕另一件事。”
“什么事?”
“我怕我再不说,就来不及了。”韦伯仁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买家峻面前,“您看看这个。”
买家峻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份会议记录,手写的,字迹潦草,但关键信息清清楚楚。时间、地点、参会人员、讨论事项,每一条都记得明明白白。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如何把买家峻调出沪杭新城。
“这是上周三晚上,在解宝华家里的聚会。”韦伯仁说,“参会的一共六个人。解宝华、解迎宾、两个开发商,还有组织部的两个处长。他们商量好了,下个月市委班子调整的时候,联名推荐您去省里的一个调研岗位。名义上是升迁,实际上是架空。等您一走,安置房的调查就会不了了之。”
买家峻把会议记录一页一页看完。看得很慢,一个字都没漏。看完之后,他把纸放回信封里,压在茶杯底下。
“你为什么记这个?”他问韦伯仁。
韦伯仁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买家峻第一个问题问的是这个。他以为对方会问解宝华的事,会问那两个处长是谁,会问他们的计划细节。可买家峻问的是——“你为什么记这个?”
这就是买家峻。他从来不问别人准备回答的问题。
韦伯仁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茶杯。杯子里的茶叶已经完全泡开了,沉在杯底,一动不动。“我给自己留个退路。”他说,“我在解宝华身边干了八年,他的事我知道得太多了。以前我总觉得,知道得多是好事,是领导的信任。可这半年我看明白了,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你怕他灭口?”
“他倒不至于动我。”韦伯仁抬起头,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种东西,买家峻看出来了——那是悔,“他不用动我。他只要把我从市委调出去,放到哪个清水衙门,我这辈子就算完了。我今年四十七了,在副处的位置上卡了六年。再不动,就真动不了了。我不是怕他弄死我,我是怕他让我活着,却什么都不是。”
买家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还是烫的,烫得舌尖发麻,可他没有皱眉头。他慢慢咽下去,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和桌面碰出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
“韦伯仁,”他叫了对方的名字,不是“韦主任”,不是“伯仁同志”,就是“韦伯仁”,“你今天把这东西给我,是准备好站队了?”
韦伯仁没有马上回答。他转头看着窗外。江面上有一艘运沙船慢慢驶过,船灯在夜色里拖出一道浑浊的光。船走得那么慢,好像随时会停下来,沉到水里去。
“买主任,我没资格站队。”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哑了很多,“我这种人,说白了就是个跑腿的。领导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可这些年,我也有底线。安置房那件事,民工的血汗钱,老百姓的安身之处,他们动到这个份上——我再不吭声,就不是人了。”
买家峻看着他。韦伯仁的眼圈有点红,但他忍住了。四十七岁的男人,在茶馆里掉眼泪,确实不好看。可他忍住了,反而让人更难受。
“这个信封,”买家峻拍了拍桌上的牛皮纸,“你留着自己收好。里面的内容我知道了,但这东西一旦落到纸面上,就是你的催命符。解宝华干了这么多年,他在沪杭的根基,不是一份会议记录能扳倒的。”
韦伯仁愣住了:“您不要?”
“我不要。”买家峻站起来,拿起了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我要的是更实在的东西。安置房的资金流向,解迎宾和杨树鹏的账目往来,地下组织的据点分布——这些,你能拿到吗?”
韦伯仁沉默了很久。茶壶里的水烧干了,底座的酒精灯还在烧,铁壶被烧得微微发红,空气里多了一股焦糊味。他伸手把灯灭了,然后抬起头,看着买家峻,点了点头。
“能。”他说,“但要时间。而且,我不能保证全身而退。”
买家峻把外套搭在手臂上,走到门口,停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话。
“韦伯仁,你记住一件事。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全身而退。你选了这条路,就已经退不了了。唯一能选的,是往前走的时候,带着谁一起走。”
门开了一扇,江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茶具轻轻作响。韦伯仁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风吹旧了的石像。
买家峻走出茶楼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匿名短信,上面只有四个字:“小心车祸。”
他看完,把短信删了。然后把手机揣进裤兜,沿着青石板路往停车场走。夜已经很深了,老街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头顶的红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光在地上画出一个又一个不规则的圈。
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不着急,而是因为慢下来才能听见周围的声音——身后的脚步声,拐角处的呼吸,车里的黑影。那场“车祸”之后,他学会了用耳朵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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