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72章 风满楼时暗流急 棋逢绝处有人来
来。
那页纸上写着一个人名:解宝华。下面的记录密密麻麻,从八年前开始,解宝华在担任市委副秘书长期间就多次插手工程项目审批,后来升任秘书长,更是直接分管了新城若干重点项目的协调工作。每一笔记录后面都标着时间、地点、涉及的人员,有的还附了复印件——土地出让合同的复印件、会议纪要的复印件、银行流水的复印件。
“这些你是从哪里弄到的?”买家峻抬头。
常军仁没有直接回答。他起身去厨房洗了手,用毛巾擦干了,然后才回到客厅坐下。窗外有个收废品的吆喝了一声,声音拖得老长,在楼道里回荡了好一阵才散去。
“我在组织部干了十五年。”常军仁说,语气忽然变得有些疲惫,“十五年,经手的干部档案少说也有上千份。档案是死的,人是活的。死档案里藏着活问题——有的人履历表上写的工作经历,前后对不上;有的人申报的个人财产,和他的消费水平明显不符;还有的人同一份材料,报给组织部的是一个版本,报给纪委的又是另一个版本。这些事,没人查就没事,一旦有人查,就是铁证。”
“你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
常军仁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买峻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有个儿子,在省城读大学。三年前他被人跟过,跟了整整一个学期。没打他,没威胁他,就是跟。他去食堂跟着,去图书馆跟着,回宿舍也跟着。跟到最后,他自己受不了了,打电话给我,问我——爸,你到底在做什么?”
他停下来,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说,爸爸在做一件对的事。他说,对的事为什么会让儿子被人跟踪?”
买家峻不知道该说什么。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茶几上,照亮了那些择了一半的韭菜。韭菜的根部还带着泥,在光里显得格外新鲜,也格外扎眼。
“后来呢?”买家峻问。
“后来我不查了。”常军仁说,“至少表面上不查了。我把材料锁在柜子里,把钥匙吞进肚子里,跟谁都不说。解宝华以为我服软了,还专门请我吃过一顿饭。那顿饭吃的是海鲜,龙虾鲍鱼,一桌子菜。他敬我酒,说老常啊,咱俩共事这么多年,以后好好配合。我把酒喝了,回去吐了一宿。”
他看着买家峻,眼珠子里的浅棕色在阳光下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你知道我为什么昨晚去见了他?”
买家峻摇头。
“因为我听说你遇了车祸。”常军仁说,“那次车祸不是意外,是杨树鹏手下人干的。你没死,是他们手软。他们不是不敢杀人——他们是不敢在督导组来之前把事情闹大。但督导组不会永远待在这里。等督导组走了,你怎么办?你一个人,能扛得住他们所有人?”
买家峻张了张嘴,还没开口,常军仁就抬手制止了。
“我不是在劝你退缩。我是说——你需要帮手。”他把档案袋又往前推了推,推到茶几边缘,几乎要掉下去,“这些东西,我一个人守了三年。三年,每晚睡前我都要看一眼那个柜子,确认锁是好的。有一回半夜打雷,我以为有人撬门,爬起来摸到客厅才发现是窗户没关,雨打进来,窗帘湿了一大片。”
买家峻把档案袋拿起来,握在手里。袋子很轻,三十二个人的罪证,压了三年,竟然这么轻。轻得让人心里发慌。
“常部长,你想清楚了。”他说,“这个东西一旦交上去,你就没有回头路了。班子里有人会恨你入骨,解家的人不会放过你。你儿子那边——”
“我儿子去年毕业了。”常军仁打断他,声音忽然硬朗起来,“他自己找的工作,没用我一点关系。他对我说,爸,你不用再为我操心了,你想做什么就去做。”
他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像是在自嘲。
“被儿子教育了。”
买家峻把档案袋收好,站起来。常军仁也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一张堆满韭菜的茶几。电视里早间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天气预报。播音员说今天多云转阴,局部地区有小雨。
“还有一个人,你需要注意。”常军仁忽然说。
“谁?”
“韦伯仁。”
买家峻停住了。
“他昨天晚上也去见了解宝华。但他是自愿去的。”常军仁说,“韦伯仁这个人,骨头不硬,但也不坏。他最大的问题是怕——怕丢位置,怕得罪人,怕站错队。所以他会两头下注。我今天把这个交给你,他明天就会知道。知道了以后,他会做出选择。”
“你觉得他会怎么选?”
常军仁想了想,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一个怕了半辈子的人,总会有不怕的一天。就看那一天什么时候来。”
买家峻走了。走出那栋老楼的时候,天上果然飘起了小雨。雨很细,落在脸上几乎感觉不到,但衣服很快就会湿。卖煎饼果子的摊子还在,摊主撑起了一把大红伞,伞下的热气还是腾腾的,隔着雨幕看过去,像是另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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