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86章 浦江潮涌初相逢


单是粗布的,洗得发白,但干净。

    “住多久?”周老板娘问。

    “先住三天。”

    “六毛。押金一毛。一共七毛。”

    贝贝从内兜里掏出蓝布包,数了七毛钱出来。周老板娘收了钱,在柜台上的本子里记了一笔,递给她一把铜钥匙。

    “吃饭的话,楼下有灶,自己烧。柴火钱另算,一天五分。水随便用。”

    贝贝点点头,上了楼。她把门关上,插好门闩,在床边坐下来。包袱放在膝盖上,她一层一层解开,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两件换洗衣裳,一件是蓝布褂子,一件是碎花衬衫,都是养母给她做的。一卷绣线,红黄蓝绿白,五色俱全。三根绣针,用一小块油纸包着,针尖朝下插在纸包里。最后是那个油纸包,她捏了捏,里面硬邦邦的,是玉佩的轮廓。

    她把油纸包拿起来,放在枕头底下。然后她拿起那卷绣线,解开线头,穿了一根针。针尖在灯下亮了一下,像一滴水。

    她坐在床边,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开始绣。绣的是水乡的菱角。两片菱角叶,一片深绿,一片浅绿,交错着铺在水面上。针脚细密,每一针都压着前一针的尾巴,看不出接缝。她绣得很慢,但很稳。手指在布面上翻飞,像是在弹一首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曲子。

    绣到第三片菱叶的时候,天彻底黑了。她放下绣活,摸了摸枕头底下。油纸包还在。她把被子展开,铺好,躺下来。床板很硬,枕头是荞麦壳的,硌得慌。窗外的上海还在响——汽车喇叭声、黄包车的铃声、远处码头的汽笛声、楼上楼下住户的说话声——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锅煮不开的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养父躺在病床上咳血的画面又浮上来。她闭着眼,攥紧了被角。

    第二天一早,贝贝抱着包袱出了门。

    她昨晚在客栈楼下烧水的时候,跟周老板娘打听了。上海有几家绣坊,最大的在城隍庙附近,叫“锦云坊”,听说常年招绣娘。周老板娘说,锦云坊的活计不好做,老板娘姓沈,是个寡妇,四十来岁,出了名的眼毒手狠。绣活不好的,她看一眼就打发走,连工钱都不给。但工钱给得高,做得好的一月能挣十来块。

    贝贝找了一上午,问了七八个人,拐了十几条巷子,终于找到了锦云坊。门脸不小,三间开面,黑漆大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锦云坊”三个金字。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织机的吱呀声和女人们说话的声音。

    贝贝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院子里摆着七八架织机,十几个女人坐在织机前忙碌。院子里拉了几根竹竿,上面晾着刚染好的丝线,红红绿绿地垂下来,像一道一道的彩虹。一个穿青布衫的中年女人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一根竹尺,正在量一匹缎子的幅宽。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找谁?”

    贝贝走过去,把包袱放在旁边的石凳上,解开,取出那幅《水乡晨雾》。她双手捧着,递到中年女人面前。

    “我来找活干。这是我绣的。”

    中年女人接过绣品,只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就变了。她把竹尺往腋下一夹,双手展开绣品,凑近了看。看了正面看反面,看了针脚看配色,看了足足三分钟。然后她抬起头,重新打量贝贝。

    “你叫什么?”

    “阿贝。”

    “多大了?”

    “十七。”

    “谁教的?”

    “我娘。还有我自己琢磨的。”

    中年女人——沈老板娘——把绣品折好,递还给贝贝。她转身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阿秀!把东边那架空机子收拾出来!”

    然后她回过头,看着贝贝。

    “管吃管住,一个月五块。做得好再加。今天就开始。”

    贝贝愣了一瞬。她以为要费很多口舌,要被人刁难,要低声下气求人。可沈老板娘什么都没问,连试工都没试。

    “你就这么让我留下了?”

    沈老板娘哼了一声:“你这幅绣品,针法是水乡的路子,但配色比水乡的大胆。这片晨雾用的不是灰色,是淡紫掺了银线。这种配法,整个上海滩找不出三个人会。我不留你留谁?”

    贝贝把绣品收好,重新包进包袱里。她朝沈老板娘鞠了一躬。

    “谢谢沈老板。”

    “别谢我。活儿干不好,照样赶你走。”沈老板娘把竹尺从腋下抽出来,朝东边角落指了指,“那架机子,从今天起是你的。先去把手洗了,指甲剪了。绣娘的手不能有倒刺,会勾丝。”

    贝贝走到东边角落,在水盆里洗了手。冰凉的水冲过指尖,她把指甲挨个检查了一遍,咬掉了一根倒刺。然后她坐到织机前,拿起梭子,试了试手感。梭子比她平时用的沉一些,但纹路熟悉。她穿好线,开始织。

    第一梭,稳。第二梭,平。第三梭,快。

    沈老板娘站在她身后看了半分钟,没说话,转身走了。走到院子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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