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娘沉默了一会儿。

    按规矩，绣娘接私活是要抽成的，行里的规矩是三成。但看着阿贝那双坦荡的眼睛，沈娘忽然不想提规矩了。

    “私活的钱，你自己留着。”她说，“不过有一条——接了活就要绣好，别砸了云记的招牌。”

    阿贝眼眶一热，重重点头：“您放心，绝不会给您丢脸。”

    红纸贴出去不到三天，就有人找上门来。

    来的是虹口小学堂的周校长太太，四十来岁，穿着素净的旗袍，一看就是个讲究人。她听人说云记来了个手艺极好的年轻绣娘，特意过来看看。

    “我想给我女儿绣一方手帕，做她出嫁时的嫁妆。”周太太从手袋里取出一块上好的真丝帕子，“要绣鸳鸯戏水，不知道能不能绣？”

    阿贝接过帕子，仔细看了看质地，点头道：“能绣。太太想要苏绣还是湘绣？苏绣细腻柔和，湘绣色彩浓烈，风格不一样。”

    周太太有些惊讶：“你还懂湘绣？”

    “懂一些，不多。”阿贝实话实说，“不过论鸳鸯戏水这个题材，苏绣更合适些。苏绣的劈丝细，能把鸳鸯羽毛的层次感绣出来。”

    周太太点头：“那就苏绣。价钱呢？”

    阿贝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这块帕子不大，鸳鸯戏水的图案也不算太复杂，按她的速度，大概三天就能绣完。市面上的行情，这样一方手工绣帕，至少一块五角钱。

    “一块二。”她报了个价。

    周太太愣了一下：“这么便宜？”

    她之前在南京路问过价，同样的帕子、同样的图案，那边开价三块五。

    “我不图多挣，够本就行。”阿贝说得坦然，“太太要是觉得好，往后多照顾我们云记的生意就是了。”

    周太太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

    “好，就冲你这句实在话，我给你一块五。”她把帕子交给阿贝，“三天后我来取。”

    “一定给您绣好。”

    阿贝收下帕子，心里踏实了许多。

    这是她在沪上接的第一个私活。

    虽然只有一块五，但这是一个开始。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和周太太说话的这会儿工夫，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福特汽车，车里坐着一个年轻男人，正透过车窗看着她的侧影。

    那男人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灰色西装，面容俊朗，气质沉稳，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少爷。

    他原本只是路过虹口，顺道看看这边的店铺情况。齐家的生意越做越大，他作为少东家，打算在虹口一带也开几家铺子。

    可当他的目光扫过云记绣坊门口那个低头说话的姑娘时，他的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那个侧影……

    隔着一条街，看得不算真切，可那姑娘的身形、那侧脸的轮廓，都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和他一起长大、再熟悉不过的人。

    “少爷，走吗？”司机回头问。

    齐啸云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心里却在想：大概是看错了吧。莹莹这会儿应该在法租界的家里练钢琴，怎么可能出现在虹口的绣坊门口。

    可那个侧影，实在是太像了。

    福特汽车重新发动，缓缓驶离。

    阿贝送走周太太，转身回了绣坊，对街对面的那一幕毫无察觉。

    她还不知道，这座城市里有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正在过着与她截然不同的生活。

    她更不知道，命运的线，已经在不经意间，开始收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