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城管的恋警情怀


来 —— 那些人推搡他的力道,砸他背后时的蛮横,一脚踹在腰上的毒辣,还有他摔在地上时,后脑勺磕到水泥地的钝响,“咚” 的一声,像敲在闷鼓上,到现在还嗡嗡地疼。

    “我看他们穿的警服,还以为是派出所的。” 赵志红低声说,声音有点发涩,像被砂纸磨过的木头,“那肩章,金灿灿的,还有头盔上的灯,一闪一闪的。”

    “警服?” 老高嗤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个打火机,“咔嚓” 一声点燃了嘴里的烟,火光在他的脸上晃了一下,“那是城管买的!我听王队 —— 就是她堂兄 —— 喝醉了说过,他们队里有一柜子警服,都是从批发市场批的,一百五一套,连肩章都配齐了,金灿灿的能晃瞎眼,倒像是庙里贴的金箔,看着亮,其实不值钱。”

    烟圈在冷空气中慢慢散开,带着股劣质烟草的呛味,像谁往空气里撒了把胡椒面。老高吸了口烟,继续说:“平时全挂在他们办公室里,蓝大褂似的挂了一墙,也没专人管。要有任务执行,谁来得早谁先抢,抢着啥算啥。反正钱是各个单位凑的,美其名曰‘联合执法经费’,花起来不心疼,倒像是烧纸玩。”

    他往地上吐了口烟蒂,用脚碾了碾,烟灰混着尘土粘在鞋底,像层黑痂:“穿的时候更没个规矩。上次有个小子抢着件带一颗星的,到处跟人吹自己是‘上将’;还有个胖的,穿了件两杠三星的,走路都横着走,说自己是‘将军’。说白了,就是谁抢到啥行头,就扮演啥角色,糊弄一个是一个,倒像是搭台唱戏,你扮皇帝我扮臣,唱完了脱了戏服,还是那堆烂泥。”

    赵志红看着并排坐着的老高,沉默了半晌,伸出粗糙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里的老茧像块砂纸,磨得老高的中山装 “沙沙” 响。

    “我晓得。” 赵志红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怕被风听去,“白天的事,别跟我老婆讲。就说…… 就说我三轮车翻了,摔的。” 他怕曾金辉担心,更怕她去找王队长理论 —— 一个外地女人,跟本地人争理,只会吃更多亏。

    老高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啥,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点无奈,还有点说不清的愧疚,像团湿棉花堵在喉咙里。“我晓得,我晓得。” 他重复着,从烟盒里又摸出根烟,却没点燃,只是夹在指间转着。

    夜市渐渐热闹起来。卖唱的两姐妹架起了音箱,扩音器有点杂音,“十娘我给你煮面汤” 的调子飘过来,混着旁边童装摊的喇叭声,像一锅熬得太稠的粥,黏糊糊的,让人心里发堵。

    赵志红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能看到街口的霓虹灯在雾里晕成一团,红的绿的黄的,把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像庙里的鬼脸。

    他的目光收回来时,落在了摊位角落的一张报纸上。那是刚才一个中年女人来买膏药时落下的,折叠着,露出一角标题 ——《桂林晚报》。纸页浸了傍晚的潮气,边角卷成波浪形,像片被水泡过的枯叶。他平时从不碰这东西,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在他眼里就是乱窜的蚂蚁,看得脑壳发疼, 可此刻不知被什么勾着,他竟伸手把报纸拿了起来。

    他费了点劲才把报纸展平,头版印着个穿西装的男人,领带打得像根勒紧的绞索,正对着话筒讲话,嘴角挂着程式化的笑。赵志红看不顺眼那紧绷的领口,仿佛自己脖子也跟着发紧。旁边的小方框里登着篇短文,标题《临桂城管的 “恋警情结” 当休矣》刺得他眼睛发痛。“恋警情结” 四个字像四个生僻的符咒,他认不全,可 “临桂城管” 四个字却像四颗烧红的钉子,狠狠扎在纸上,烫得他指尖发麻。

    手指在纸面摸索,突然触到一片光滑的铜版纸 —— 是张照片。照片上的摩托车头闪着红蓝警灯,光色在纸面上泛着冷意,像两团跳动的鬼火。车上坐着穿制服的人,头盔压着眉骨,肩上的肩章亮得晃眼,活脱脱戏台上披甲的将军。赵志红的心跳猛地撞了下肋骨 —— 这制服,都是崭新的,跟白天打他的人穿的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扣子亮得瞎眼,正冷冷地瞪着他。

    他把报纸往眼前凑,鼻尖几乎要贴上纸面,呼出的白气在照片上晕开一小片水雾。路灯的光斜斜切过纸面,他眯起眼,睫毛上的霜粒簌簌往下掉,连眼皮都不敢眨,生怕漏过什么。忽然,帽檐两侧那两个白色小字撞进眼里 —— 很小,却像两把冰锥:“城管”,在这两个字后面,“执法” 二字却是索大,笔画锋利得像刚磨过的刀,刻在纸页上,也刻进他早已麻木的心里。

    “城 —— 管 ——,小” 他从牙缝里挤出的字,像咬着两块生锈的钉子,咯得牙龈生疼。“大的,执 —— 法 ——” 他猛地 “呸” 一声,唾沫星子砸在报纸上,带着股狠劲把报纸甩在地上。纸页 “哗啦” 一声散开,又被风卷得翻了个身,像只垂死挣扎的白鸟。他僵在原地,肩膀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冷,是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比腊月的冰碴子还要刺骨。

    昨天夜市没收刀具的人,今天圩亭卖刀具的人,一幕幕往脑子里涌。那些人推搡他时的辱骂,抢他刀具时说的 “没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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