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在此立誓,必与山东百姓共度此难!


磕头。

    “不…不用怕,“

    李承乾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些。

    “我是朝廷派来赈灾的。你们是从曹州还是濮州来的?家乡情形到底怎样?“

    那汉子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滚下两行热泪,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青…青天大老爷!小的…小的是从濮州鄄城逃出来的…没法活了啊!蝗虫…蝗虫过境,天都黑了啊!密密麻麻,像乌云一样,落下来,咔嚓咔嚓…一会儿功夫,地里的庄稼,连杆子都没了啊…全没了啊!“

    他说着,情绪激动起来,双手比划着,身体剧烈颤抖。

    旁边另一名工部负责仓储的郎中皱眉问道:“官府没有组织扑打?义仓呢?没有开仓放粮吗?“

    “打?怎么打?“汉子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一开始也打,县尊大人还下了令,交多少蝗虫换点粟米…可那玩意儿越打越多,铺天盖地!”

    “后来…后来也没米换了。义仓?那点粮食,还没闻到味儿就没了…衙门里的差爷都说没粮了,让我们自己想办法…“

    他喘着粗气,继续说道:“树皮…草根…能吃的都吃光了。后来…后来听说有人吃了那蝗虫,结果…结果上吐下泻,没两天就…就没了!”

    “都说是蝗神发怒,不敢再碰了啊!实在没活路了,只能逃…往西逃,听说关中有粮,能有条活路…“

    属官们沉默了下来。

    情况比他们预想的还要糟糕。

    不仅是蝗灾本身的破坏,更有救灾不力带来的秩序崩坏和希望泯灭。

    李承乾听着,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想起李逸尘关于扑杀工具、关于石灰、甚至关于那惊世骇俗的“食蝗“之议。

    在这样的现实面前,那些看似精巧的策论,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又如此…迫在眉睫。

    “这一路上…死了很多人吗?“李承乾的声音干涩。

    汉子木然地点点头,指了指来路。

    “一开始还埋…后来,没力气了…路边,沟里…都有。有的村子,都快死绝了…“

    一股寒意从李承乾的尾椎骨升起,瞬间蔓延全身。

    就在李承乾与属官问话,内心深受冲击的同时,李逸尘并未待在官员队伍中。

    他借口观察路边被啃噬的植被,悄然走到了离灾民队伍更近一些的地方。

    他没有像太子那样引人注目,只是沉默地行走、观察,将一个又一个残酷的细节刻入脑海。

    史书上寥寥数笔的“大蝗“、“人相食“,在此刻展开了它全部的、令人窒息的细节。

    他看到一个孩子,蜷缩在母亲的背上,脑袋无力地耷拉着,眼睛半睁着,却没有任何神采,只有一群苍蝇顽固地围绕着他溃烂的眼角飞舞。

    那母亲似乎已经习惯,连驱赶的动作都无力做出。

    他看到一具几乎被野狗啃食殆尽的尸体,残存的衣物碎片勉强能分辨出是寻常农户的打扮,就那样曝尸于荒草之中,无人理会。

    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源头正是于此。

    他看到几个灾民围坐在一小堆篝火旁,火上架着一个破损的陶罐,里面煮着黑乎乎、看不出原本模样的东西,像是剥了皮的树根,又混合了些许观音土。

    他们的眼神,紧紧盯着那翻滚的浑浊液体,充满了野兽般的渴望。

    李逸尘的胃部一阵痉挛。

    作为一个来自现代灵魂,他见过贫困,却从未如此直观地面对过这种彻底的、原始性的生存绝境。

    现代的灾难救援,有完善的体系、快速的物流、专业的医疗,而这里,只有最赤裸裸的生死挣扎,文明的的外衣在这里被剥蚀得一干二净。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着,不仅是对灾情的评估,更是对潜在危机的预判。

    防疫…这个词在他心中警铃大作。

    如此大规模的人口聚集、迁徙,缺乏洁净饮水和食物,卫生条件极度恶劣,尸体暴露得不到及时处理——这简直是瘟疫滋生的温床。

    霍乱、伤寒、痢疾…任何一种传染病爆发,其杀伤力恐怕比蝗灾本身还要恐怖。

    他注意到很多灾民在饮用路边明显不洁的水源。

    他看到孩子们随地便溺,苍蝇在人群之间穿梭。

    他闻到那越来越浓的腐臭气息,不仅来自动物,很可能也来自无人掩埋的遗体。

    “必须尽快建立隔离区…哪怕是最简易的。“

    李逸尘在心中默念。

    “划定干净水源,集中烧开后分配。尸体必须立刻深埋,撒上石灰。发生腹泻、发热的病人需要隔离…还有,那些尝试食用蝗虫中毒的,恐怕不仅仅是毒素问题,不洁的处理方式也可能导致细菌感染…“

    他观察着灾民的神色,除了麻木和绝望,一些人的脸上开始出现不正常的潮红,或者眼神涣散,这让他心中的警报声越发尖锐。

    瘟疫的苗头,可能已经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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