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守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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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三十,天阴沉了好几日,终于在这天傍晚飘起了雪。
雪不大,细碎如盐,落在瓦楞和柴垛上薄薄一层,把整个槐树屯染成了灰白色。家家户户门前都贴了对子,红纸黑字,在雪光里格外醒目。孩子们穿着厚棉衣在巷子里跑,手里攥着摔炮,一路丢一路响。年味儿不浓,但到底是个年。
李二狗把院墙补好了,又给门窗贴了几张福字。他站在梯子上贴横批时,小雅在下面仰头给他看位置,嘴里喊着“左边高了”“再往右一点”。风吹得她脸通红,像擦了胭脂。她怀里抱着一捆新买的红纸和窗花,踩在薄雪上,心情却出奇地好。
“行了行了,正了。”她退后两步,拍掉手心里的雪。
李二狗从梯子上跳下来,搓了搓冻僵的指尖,看了一眼那横批,念道:“风调雨顺。”他满意地点点头,又回屋把青霖寄来的桃木符系在门后。那符只有半尺长,刻着极细的雷纹,随着门扇轻晃,偶尔碰出一声清响,像铃,又像极轻的雷鸣。
“青霖说他今年回不来。”小雅把红纸在桌上摊开,拿剪刀裁成长条,又叠成几折。她没抬头,声音平静:“说处里年关有任务,让咱们别等他。”
“他忙他的。过了年,清明前后总会再来。”李二狗往炉子里添了几块炭,把水壶坐上。他看了看小雅手里的红纸,说:“你还会剪窗花?”
“我娘教的。蝴蝶、喜鹊、福字,我都会点。”她低着头,手很稳,剪刀在红纸间游走,碎纸屑簌簌落下。她的侧脸在炉火的映照下柔和而安静,像这冬日傍晚里最暖的一处光。
李二狗靠在桌边,看着她剪纸。屋里飘着炭火气和红纸的油墨香,水壶“咕嘟咕嘟”响着,热气从壶嘴冒出来,把窗玻璃晕得雾蒙蒙的。外头的雪越下越紧了,细细密密地敲打着窗棂,像无数只小手在轻轻拍打。
“今晚就你跟我。”他说。
“嗯。”小雅应了一声,没抬头。
“守岁。过了子时,你困了就去睡。”
“我不困。”她终于抬头,冲他笑了一下,“我要守到天亮。我小时候跟我弟年年守,谁先睡着谁要学狗叫。”
李二狗也笑了:“那你叫过没有?”
“没有。我弟老输,叫得可像了。”小雅的眼睛弯起来,里面像盛着一汪温热的水。
天色渐暗,雪光把院子映得半明不暗。李二狗在院里挂了两盏红纸灯笼,里头点了蜡烛。烛火在雪雾里微微摇晃,把满院子的白染成了暖融融的金。他站在雪里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心里异常安宁。这种安静不是暴风雨前的死寂,而是风暴过后,慢慢重新生长出来的那种静。
像大地在雪被下沉沉睡去,而屋里有人等着你回去。
两人吃完年夜饭,便搬了小板凳坐在堂屋里。炉火烧得正旺,李二狗往炭上埋了几个红薯。电视里放春晚,声音开得不大,像背景音乐。小雅抱着一杯热茶,身子微微朝他的方向偏着,眼睛半阖,嘴角噙着点笑。李二狗也没说话,就坐在那里,听雪落和歌声混在一起。时间像被拉长了,又暖又慢。
临近子时,外面鞭炮声渐渐响成一片。李二狗起身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冷风裹着硝烟味扑进来,远处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绽开,五颜六色的,照亮了半个屯子。他回头看向小雅,她正倚着门框看那烟花,脸上映着光,眸子里亮晶晶的。
“新年快乐。”李二狗说。
“新年快乐。”小雅回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在这漫天风雪和炮仗声里清清楚楚。
远处,后山在雪夜里只剩一道模糊的山脊。李二狗朝它望了一眼,满山皆白,安静得像一件新装的棉袄。山睡得更深了。在这万家灯火与人间烟火的簇拥下,再没有什么力量能轻易将它唤醒。
他轻轻掩上门,把风雪关在外头。
这一夜,他没有梦见矿洞,没有梦见眼睛,也没有梦见白珠。他睡得极沉,像把这半年欠下的觉一次性补了回来。醒来时天已大亮,小雅正蹲在炉前掏红薯,动作轻快,嘴里哼着一支他从未听过的乡间小调。
她的手上沾了炭灰,头发散了几缕,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金边。
李二狗没有动。他躺在床上,偏着头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地笑了。
新的一年,就这么开始了。
从此以后,每一年的年关,他都会在那棵院角的枣树下,给赵小满和王老四烧一刀纸,给孙老拐浇三杯酒。他不用再抬头去看后山。那座山在他心里,已经彻底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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