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沉沉压在罗马城西的皇家印坊上头，挂在粗壮梁柱上的几十盏防风铜灯照的满堂通明，刺鼻的松烟墨香混着热油味，在屋子里直往鼻孔里钻。

    宽大的灰僧袍袖子挽到肘弯，姚广孝坐在工坊正中的榆木八仙桌旁，手里按着一厚沓刚写就的草稿。

    立在案前的三十名通译和从各处修道院挑出来的老修士规规矩矩垂着手，大气不敢多喘一口。

    “这本新教规，写出来必须是大白话，懂不懂？”

    手里的黄铜镇纸往桌上重重一顿，姚广孝把声音压的平实。

    “那些神神叨叨、绕弯子坑人的拉丁古文，一个字都不许给老衲留，就挑本地田间地头、街头巷尾挑夫农妇一听就懂的土话来写，怎么土怎么来！”

    刚刚定稿的白话新经文摊在桌案上，旧经书里那些花钱买赎罪券能免罪、贵族生来高贵不用纳粮、主教代天牧民能私设刑堂的混账条文全让老和尚亲手操刀抹了个干净。

    留在纸面上的，全是大明律法的硬规矩与纲常伦理。

    开门见山立下八字铁律，全书写着敬天、守法、纳税、护乡。

    卷首用斗大的本地通俗字印得清清楚楚：神爱活人，人人皆须下地出力；不忠国法者天地不容，不孝爹娘者神人共弃，偷税藏奸者永坠苦海，保境安民者世代享福。

    姚广孝单手往下一挥。

    “开版，连夜排印，动作麻利点！”

    分头动弹起来的是三十名挑出来的熟练老工匠。

    刻着通俗字样的活字铜块在木盘里飞快码齐，浸饱了黑浓墨汁的棕刷在版面上匀速刷过，上好的厚实麻纸覆上去，重型木质压榨机嘎吱嘎吱响个不停。

    从机板下吐出一张张带着浓重墨香的新经页，十几个小工手脚麻利的穿针引线，迅速装订成厚实蓝皮册子。

    到了后半夜三更天，一阵干冷夜风在外头刮起来。

    传出几声碎裂动静的是印坊外侧的窄巷瓦片。

    手里全攥着淬了药的精钢短刃，后背绑着浸满黑火油的粗布包裹，二十多条黑影贴着高墙翻入院子。

    伸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领头的黑衣头目带着人直奔排字车间的木门摸去。

    打算借着夜色一把大火把所有雕版和手稿烧成灰烬，这帮旧教皇养在地窖里的圣堂死士，免的这本要了他们命根子的白话新经流传出去。

    黑衣头目抬脚踹向虚掩的厚木门。

    门板向后敞开，逃命的工匠在里头却半个也没见着。

    浑身套着玄铁重甲的大马金刀跨坐在一口大铁箱上，皮埃尔在昏暗油灯底下平端着一柄压满铅弹的精钢短铳。

    早就列成严密的三段横阵，工坊暗处的上百名精锐火铳手把黑洞洞的铳口齐刷刷指着门洞。

    “嘿，等你们这帮杂碎半宿了！”

    皮埃尔嘴角往下拉出一道狠劲，食指果断扣动扳机。

    铅弹直接破开皮甲，沉闷响动在大堂里炸开，领头的黑衣头目胸膛溅出血花，整个人向后翻倒在院子石板上。

    两张挂着生铁坠子的粗麻大网从工坊两侧的青砖屋顶上兜头罩下，把后头跟进来的刺客死死压在当中。

    “给老子放铳！”

    白烟在后排火铳齐齐喷吐下弥漫，碎铅丸在逼仄的窄巷里横扫而过。

    连短刀都没来得及递出半寸，惨叫声接连响起，二十多名死士的腿骨和肩胛全被打碎，当场被饕餮卫老卒拧断臂膀的七八个带伤活口，全让浸了盐水的粗麻绳捆成粽子，塞住嘴巴一路拖往圣天使堡广场。

    天光大亮，早已聚满了数万名罗马城内外的百姓在圣天使堡广场上。

    抓着一把炒熟的干蚕豆，范统坐在体型庞大的牛魔王背上，嘴巴嚼的嘎嘣作响。

    昨夜抓获的刺客头领被扒掉外衣，满身血污跪在众目睽睽的高台下方青石板上。

    扬起从刺客怀里搜出的密信和带毒匕首，姚广孝踩着布鞋走上高台。

    “父老乡亲们，全把招子放亮瞧清楚了！”

    顺着晨风传的极远，姚广孝的声音不高却极沉稳。

    “逃去北非的那帮旧主教和贵族残党，怕你们认字明理，怕你们知道田里的麦子该归自己，连夜派了这帮死士来烧毁教你们做人的新书，甚至还带了要命的毒药，打算在城里各处水井投毒害命，全他娘的是绝户计！”

    压抑的怒火在广场上的农夫、挑夫和妇人们心里彻底掀了顶。

    劈头盖脸砸向跪着的刺客，烂泥巴、硬碎石、烂菜帮子漫天飞舞，唾骂声震的广场城砖嗡嗡作响。

    “打死这帮丧尽天良的畜生！”

    “大明给俺们分地给饭吃，谁敢砸俺们的饭碗，俺们就活撕了他娘的！”

    手掌往下一压，范统冷眼瞅着跪在地上的死士。

    “砍了！”

    手里沉重的鬼头大刀顺势横斩，两名刽子手踏步上前。

    人头滚落在地，鲜血染透了台阶，震天动地的欢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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