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安然的日记
越来越严重了,即便是在这种天气里,也像是揣着两块从冬日河水里捞出来的冰。爸爸的大手握着我的时候,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我的体温,是如何像个小偷一样,在贪婪地窃取着他的温暖。】
【我开始害怕这种“窃取”。】
【我偷走了父母的笑容,偷走了他们本该安逸的晚年,偷走了这个家所有的积蓄。我变成了一个黑洞,一个只进不出的窟窿。有时候夜里醒来,我甚至能听到隔壁房间里,妈妈极力压抑着的、细碎的哭声。那声音比任何针剂都刺得我更痛。】
【他们从不说“放弃”,所以我连“解脱”的权利都没有。】
【可是……我真的好想活下去。】
写到这里,安然的笔尖停住了。一滴透明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眼眶滑落,砸在“活下去”三个字的墨迹上,迅速洇开,像一团小小的、悲伤的云。
她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脸,继续写下去。
【我甚至开始怀念那些最微不足道的东西。我想念楼下张记小摊上,那又甜又腻的糖油果子,我已经快一年没有尝过了,因为医生说我的身体负担不起。我想念夏天傍晚,穿着裙子,光着脚踩在被晒得温热的柏油马路上的感觉。我想念一口气跑上六楼,心脏剧烈跳动,不是因为衰竭,而是因为活力的感觉。】
【我甚至……想念考试。想念那些让我头疼的数学题,想念和同学为了一个单词的翻译而争得面红耳赤。那些曾经被我视为烦恼和负担的东西,现在回想起来,原来那才是“活着”的证明。】
【拥有烦恼的权利,本身就是一种天大的幸福。】
她的思绪有些飘散,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窗外。
那间古董店,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的磁石,牢牢地吸引着她的注意力。
它就那样静静地盘踞在那里,与周围热闹、充满烟火气的店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它的门窗是某种深色的木料,终年紧闭,门楣上没有招牌,只挂着一盏古朴的、从未亮过的灯笼。
安然从小就在这条街上长大,但她对这家店的记忆,却是一片空白。它仿佛不是被“建造”出来的,而是某天夜里,从地底下悄然“生长”出来的,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
她从未见过有人进去,也从未见过有人出来。它就像是城市肌理上的一块坏死的、不会腐烂的疤痕。
笔尖,再次触碰到了纸面。
【街角那间‘古董店’,今天看起来还是老样子。】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它。它没有名字,没有光,甚至没有一丝活物的气息。周围的店铺,到了晚上,即便关了门,也总会从门缝里透出点家的温暖和光亮。唯独它,像一个绝对的“空洞”,不仅不发光,甚至连周围的光线,靠近它时,都仿佛被吸了进去。】
【很奇怪,我以前从没这么在意过它。但最近这段时间,我总感觉……总感觉那里有什么东西。】
【就像今天晚上,从药铺出来的时候,我感觉有人在看我。那不是一种带着情绪的目光,不是好奇,不是同情,也不是恶意。它更像……像什么呢?对了,就像天文学家,通过望远镜,在观察一颗遥远的、即将熄灭的星星。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冰冷的“观测”。】
【我知道这很荒谬,也许是我的病让我的神经变得过于敏感了。但那感觉如此真实。】
【而那视线的源头,我总觉得,就来自那间漆黑的店铺深处。】
【我甚至给它起了个名字,在心里。我叫它“冥夜之铺”。因为它只属于黑夜,像一座开在人间与另一世界边界上的小小渡口。】
安然写下这几个字,自己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那个在父亲搀扶下感受到的寒意,似乎又回来了。
恐惧。
是的,她对那家店,充满了恐惧。那是一种源于未知的、对某种绝对秩序和绝对冷酷的本能畏惧。它不像死亡那样,虽然可怕,但至少是个可以被理解的终点。而那家店,代表着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规则”。
然而,在这份恐惧之下,却又有一丝病态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好奇心,在悄悄地滋生。
就像一个迷失在雪山里的旅人,在即将冻死之际,远远地看到了一处亮着诡异绿光的山洞。理智告诉他那里面可能有更可怕的危险,但求生的本能,却又驱使着他,想要一步步地挪过去,看个究竟。
【有时候,我会做一个荒诞的梦。】
【梦里,我的生命走到了尽头。我没有去医院,也没有去天堂或地狱。我只是走进了那家店。店里很黑,只有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坐在柜台后。他告诉我,这里什么都可以交易。】
【梦里的我,总是会问同一个问题:‘我的命,值多少钱?’】
【然后,我就会被吓醒。】
安然停下了笔。
她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将坚硬的笔杆都变得有些湿滑。
她不想再写下去了。那个梦境,以及梦境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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