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花夜国的风已经褪去料峭寒意。

    临江的“望潮楼”，如今是赌坛联盟的总议事之地。昔日这里本是一座鱼龙混杂的大赌坊，刀光拳脚、尔虞我诈日日上演，多少人一夜暴富，又多少人倾家荡产，落得家破人亡。自花痴开平定归墟会，重铸赌坛道统之后，便将此地收归联盟，改作议事公堂。

    楼外江水滔滔，滚滚东流，一如这数十载起落沉浮的江湖。

    今日是联盟每季一次的公审大会。

    江湖远近，各路赌坊主事、江湖耆老、各门各派的代表，纷纷赶来。大院之中人头攒动，木椅长凳排得满满当当，人声嗡嗡，却不见往日赌场里那种喧嚣狂热。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今日这场公审，要定的不是一场赌局的输赢，而是整个赌坛的黑白界限。

    正堂之上，没有铺什么锦绣软垫，只摆着几张朴素木案。

    花痴开端坐主位。

    这些年岁月在他身上刻下痕迹，少年时那股几分呆愣、几分痴狂的模样淡去不少。鬓角悄悄染上几缕浅灰，眉眼沉静，一双眼睛不再是只盯着牌面骰子，而是看得透人心沟壑。他早已不是那个一心只为父报仇的孤少年，如今身为赌坛共主，肩上扛的是万千江湖人的规矩。

    左手边，红袖一身素色长衫静静落座，眉眼温婉，却自有一股定力。经历过归墟会那场生死大乱，她早已不是只守一方赌坊的寻常女子，如今帮着花痴开打理联盟内务，辨人情，断是非。

    再往下，菊英娥安坐一旁，一杯清茶握在手中，半生颠沛流离，为夫复仇，寻子漂泊，如今鬓发花白，神色安然。她很少干预赌术纷争，可只要她坐在这里，在场不少老江湖心中便多一份安稳。

    另一侧，夜郎七已经甚少过问江湖俗务，今日却也来了。老人一身灰布旧袍，须发如雪，手里捏着一串木珠，闭目养神。当年的地下帝王，千手观音佛祖，如今已然是半隐退的闲翁，只是遇上定规矩这种大事，依旧要来坐一坐。

    堂下两侧，便是花痴开一众弟子。

    盲童阿炳如今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弱小的少年，双目虽看不见，耳朵却能辨尽人心细微呼吸起伏，一身听声辨牌的本事冠绝天下，人称盲眼圣心。他静静立在廊下，侧脸平和。

    鬼手玲珑一身劲装，身姿利落，昔日丐帮遗孤，如今独当一面，一双巧手既能布下绝妙赌局，也能识破世间千般老千诡计。

    铁壁阿蛮站在最外侧，魁梧如山，双拳垂在身侧，一张黑脸没有半分笑意，只要他往那里一站，宵小之辈便先怯上三分。

    还有情报高手灵狐小七，这些年打理联盟情报网，梳拢各地消息，今日也一身干练装束，守在侧方。

    一代新人，一代旧人，齐聚一堂。

    今日公审的案由，传遍了周边大小赌坊。

    江南一带有一处“归云赌坊”，表面上遵从联盟新订戒律，挂牌纳客，暗地里却行旧时代的龌龊勾当。设下圈套引诱落魄百姓倾家荡产，放高利贷，逼得人家卖儿卖女，还豢养一批老千，出千设局坑害往来客商。联盟数次下发文书警告，坊主阳奉阴违，表面应承，背地里变本加厉。

    更过分的是，这归云赌坊，还收留了不少归墟会的残余徒众。

    归墟会主虽已身死道消，可依旧有不少信徒信奉那套“万物皆空，赌尽浮生”的疯魔道理，流窜在各地，蛊惑人心。归云赌坊暗中庇护，借着赌局传播虚无邪道，已经闹出好几桩人命。

    有百姓家破人亡，哭着上告联盟，这件事，再也压不住。

    “带人犯。”

    花痴开声音不高，却穿透嘈杂人声，大院瞬间安静下来。

    两名联盟护卫押着三个人从外面走进来。为首的是归云赌坊坊主周阔，大腹便便，一身锦袍，此刻脸上早已没有往日的飞扬跋扈，面色惨白，双腿发软，几乎要被护卫架着才能站稳。他身后跟着两名归墟会残余骨干，眼神癫狂，就算被押上公堂，依旧嘴中念念有词，什么“万物皆空，输赢皆是虚妄”。

    围观的人群之中，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就是这归云赌坊，把好好的人家逼得家破人亡。”

    “早就听说他背地里搞鬼，仗着江南地方远，以为联盟管不到。”

    “还有归墟会余孽，那可是险些毁掉整个赌坛的祸根。”

    周阔抬眼看向堂上的花痴开，额头冷汗滚滚，强撑着开口，声音发颤：“花盟主！我归云赌坊一直遵从联盟盟规，按时上交名册，何来犯法一说？这都是旁人诬告，是仇家陷害我！”

    他还想狡辩。

    花痴开微微抬手，小七上前一步，手中捧着厚厚一叠卷宗，朗声当众宣读。

    一桩桩，一件件。

    哪一日设局坑害哪位客商，哪一笔高利贷逼得农户变卖田地，哪一夜收留归墟会余党，私下传播邪说，甚至有两条人命，因赌债被逼自尽，人证物证，条条确凿。卷宗之中，还有各地线人搜集来的密报，受害者的供词，画押手印，一应俱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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