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撕裂的Offer


哗啦啦的雨声里。

    卫生所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狂暴的雨声在嘶吼。

    李大山布满老茧的手,无意识地、一遍遍摩挲着膝盖上那条打着补丁的旧裤子,粗糙的布料发出沙沙的轻响。他浑浊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矮柜上那张被雨水和血迹浸染得一片狼藉的录用通知书上。那刺目的红印,像一道狰狞的伤口,也像一记无声的耳光。

    “丢人现眼?”李小武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火山爆发前的死寂。他猛地抓起那张通知书,纸张在他手中发出刺耳的撕裂声!两半,四半……崭新的铜版纸被狂暴地撕扯成无数碎片!他扬手,纸片如雪片般纷纷扬扬,洒落在病床前潮湿肮脏的水泥地上,被溅起的泥点迅速玷污。

    “好!”他盯着父亲骤然收缩的瞳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迸出来的铁钉,狠狠钉进这片令人窒息的空气里,“那我就留在这山沟沟里!我就端这个泥巴碗给你们看看!看看到底是谁,丢谁的脸!”

    说完,他再不看父母一眼,猛地转身,一脚踹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决绝地冲回铺天盖地的雨幕之中。

    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吞噬,却浇不灭胸膛里那团几乎要将他焚毁的怒火和一种近乎悲壮的绝望。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向村后那片在暴雨中沉默的荒地,泥浆没过脚踝,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雨点砸在脸上生疼,李小武却浑然不觉。他冲到荒地中央那块半截埋进土里的界碑石旁——那石头不知何年何月立下,早已风化得字迹模糊,布满青苔。他像一头受伤的困兽,猛地跪倒在泥泞里,拳头狠狠砸向冰冷粗糙的石面!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又终于爆发的嘶吼冲出喉咙,瞬间被无边的风雨撕碎。指骨撞击石头的闷响和皮肉绽开的细微声响被雨声掩盖,只有温热的液体混着冰冷的雨水,顺着石头上嶙峋的纹路蜿蜒流下。

    就在这时,裤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女友林晓薇的名字。他粗重地喘息着,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不知是泪是血的水渍,颤抖着手指划开接听。

    “小武?入职仪式怎么样?周教授说……” 林晓薇清亮明快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干净信号,与此刻周遭狂暴的风雨泥泞格格不入。

    “晓薇,”李小武打断她,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泥浆的重量和血腥气,“我…不回省城了。”

    电话那头骤然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微弱的电流声滋滋作响,仿佛信号也在风雨中飘摇。几秒钟后,林晓薇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却依然尖锐的震惊和不解:“你说什么?李小武你疯了吗?!省农科院!那是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的地方!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在老家。”李小武闭上眼睛,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流下,“我爸…‘病’了。我留在这儿了。”他刻意加重了那个“病”字,苦涩几乎要溢出齿缝。

    “留下来?在那个连4G信号都不稳定的穷山沟?”林晓薇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和一种被背叛的尖锐,“李小武!你的专业、你的前途、我们规划好的未来呢?就为了你爸装病?你醒醒!你这是自毁前程!是懦弱!是愚孝!”

    “晓薇!你不懂!”李小武猛地睁开眼,对着电话吼道,声音在风雨中显得异常凄厉,“这不是愚孝!这里有我的责任!我学的就是农业!我的根在这里!省城不缺我一个技术员,但这里……”他环顾四周被暴雨蹂躏的荒凉土地,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执拗,“这里需要改变!”

    “责任?改变?”林晓薇在电话那头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李小武,收起你那套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吗?靠你一个人,扛着锄头就能让那穷山沟飞上天?别做梦了!现实点!明天就给我买票回来!否则……”她深吸一口气,后面的话带着决绝的寒意,“我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听筒里只剩下急促的忙音,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李小武的耳膜,又顺着神经一路刺进心脏最深处。他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僵在原地,手机屏幕的光在雨幕中微弱地亮着,映着他脸上纵横交错的水痕,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风雨更急了,如同万千鞭子抽打着大地。李小武缓缓垂下手臂,手机从麻木的指尖滑落,“噗”地一声闷响,沉入脚边浑浊的泥浆里,屏幕的光挣扎了几下,彻底熄灭。

    他慢慢抬起刚才砸向界碑石的右手,借着远处卫生所窗户透出的微弱光线,看到指关节处皮开肉绽,深可见骨,鲜血正混着雨水不断涌出,滴落在泥泞中,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

    他踉跄着站起身,失魂落魄地往回走。推开家门,一股熟悉的柴火味混合着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父母房间的门紧闭着,里面传来父亲粗重的喘息和母亲低低的、压抑的劝慰声。他径直走向自己房间,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经过父母虚掩的房门时,里面刻意压低的对话碎片还是钻进了他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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