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袁可立陷入沉思，孙承宗也没停，而是抬手在舆图上点了一下。

    “更不要说殷洲！”

    “此地广袤无垠，土地肥沃，物产丰饶，面积不下我大明九州。可海路遥远，百姓迁徙过去极为不易，即便朝廷这些年不断给予田地、钱粮鼓励迁民，如今那边的百姓也不过三十余万。”

    说到这里，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三十万人，放在那般广袤的土地上，像是一把沙子撒进了大海，连个水花都激不起来。”

    他又指了指舆图南端那片新标注的区域：“还有福建水师总兵罗澜，前年发现的那片新大陆。”

    “陛下亲赐为南陆洲，并特旨设置南陆都督府，命官军驻守，抚绥诸夷，开屯通商。”

    孙承宗语气中也多了几分感慨，“据目前送回来的奏报，那片土地同样极为辽阔，左右绵延数千里，尤其盛产优质铁矿石。内务府如今已经开始在那里修建矿场、钢铁工坊，准备逐步开辟屯田、道路和港口。”

    “可那里同样缺人！”

    他说到这里，收回手，看向袁可立：

    “户部与度支部估算过，我大明要把如今攥在手里的疆土尽数消化掉，少说也要六万万人。六万万，元辅，我们今天连一半都不到！”

    “换作从前，中原地少人稠，自然养不起这么多百姓；可如今是地广人稀，疆土比人口涨得更快。陛下执意开拓，不是穷兵黩武，恰恰是为这亿万生民谋出路。”

    袁可立听到这里，已经彻底沉默下来。

    他目光落在舆图上那片朱红色的疆域上，许久没有说话。

    孙承宗瞧着他凝重的神色，反倒朗声笑了：

    “元辅啊，有时候咱们这些老臣看事情，也不能总盯着眼前这一亩三分地。你何必只惦记着开战的坏处，却忘了开拓带来的好处？

    “天竺大捷的战报刚刚传来，光是分入国库的一成缴获，就足足有九千万银元。

    “九千万！”

    孙承宗自己说到这个数字时，都忍不住摇头。

    “若是每开一处疆土，都能给朝廷带来如此巨大的收益，那老夫倒要问问元辅，这样的仗，究竟有什么可怕的？”

    袁可立愣了片刻，随即忍不住笑骂道，“你这老东西，倒是越说越像个好战之人了。”

    “哪里是老夫好战？”孙承宗捋着胡须，笑呵呵地说道：

    “只是如今大明有钱、有粮、有人，还有强兵在手。既然有这些本钱，为何还要缩在故土之中？”

    “至于后世子孙如何评说今日的杀伐，那是后世子孙的事情。”

    “至少老夫亲眼看着，这几年大明一日强过一日，百姓一日富过一日。过去吃不饱饭的百姓，如今有田可种；过去流离失所的百姓，如今有屋可居；过去被豪强压在田里的百姓，如今也有机会凭自己的双手挣一份家业。”

    “只要大明越来越好，咱们这些做臣子的，又何必整日杞人忧天？”

    一番话说得通透敞亮，袁可立也忍不住失笑。

    方才笼罩在文渊阁中的凝重气氛，也终于散去了几分。

    他伸手将那份《开凿西极运河利弊疏》，从头到尾又细看了一遍。

    鲁密，一个横跨欧亚非三洲的庞大国家；西极运河，一条连接红海与地中海的黄金水道。

    还有策论中字里行间，毫不掩饰的西进雄心。

    他忽然明白过来，或许从大明踏出南洋的那一天开始，今日这一幕便已经注定。

    既然大明已经走到了天竺，走到了红海，那么下一步，又怎么可能永远停步不前？

    最终，袁可立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心中最后一点顾虑。

    他抬眼看向孙承宗，语气沉定，一字一句：

    “那就打吧！”

    “趁着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几年，能打多远就打多远。”

    “一直打到四海宾服、万国来朝！”

    孙承宗闻言，随即放声大笑，笑声在文渊阁内回荡开来，

    “哈哈哈哈！这才是我认识的袁礼卿！”

    袁可立把策论轻轻放在卷宗堆最上方。

    “既然如此，明日内阁便召集各部堂官，把此事摆上台面，好好议上一议，也让陛下知道我等的态度！”

    天启八年，十月二十三日。

    文渊阁内阁会议，第一次正式将西征鲁密、开凿西极运河之事，摆上了朝堂议程。

    会议规格极高，只有二品以上官员以及相关各部主官才能参加，且入场之前需签署保密文书，交由监察司与锦衣卫分别备案。

    若有人不慎将会议内容泄露出去，轻则降职，重则按泄密军机论处。

    会议上，袁可立与孙承宗一改往日之沉稳，轮流上阵，细细分辨策论中开凿西极运河之利。

    说到最后，袁可立更是拿起许显纯那篇《开凿西极运河利弊疏》，在手中轻轻一拍，语气里带着几分淡淡的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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