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副将接到长公主府传回的口谕时，正对着案上的巡防名册发怔。

    听完传信女官的话，他愣了半晌，随即苦笑一声。

    “我这是何苦！”

    连殿下都不想管这烂摊子，他一个副将，又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本以为接了京畿巡防营是飞黄腾达的机缘，没想到是接了块烫手山芋。

    管严了怕出事，管松了要担责，如今连后台都摆明了要他自己扛，他还能怎么办？

    左副将靠在椅背上，望着帐外簌簌落雪，心里那点刚上任的锐气，算是彻底凉透了。

    罢了。

    反正殿下都不急，他急什么！

    从这一天开始，他便收敛了所有整顿的心思。

    每日按时点卯，差事按着旧例往下推，底下人偷懒耍滑，只要不闹出人命，不耽误要紧值守，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巡防营的老兵们见新将军软了，反倒也收敛了几分，明面上的差事照旧应付，暗地里该怎么来还怎么来。

    两边心照不宣，营里竟也渐渐安稳了下来，只是这安稳底下藏着多少虚浮，就只有天知道了。

    一晃几日过去，年关将近。

    连着下了几日的雪终于停了，天光大亮，日头晒在雪地上，晃得人眼晕。

    司天月这几日精神头尚好，便定了日子，要去云栖寺敬香，祈求来年国泰民安，也为自己祈福。

    她特意让人传了话，叫韦清沅一同去。

    韦清沅接了信，一早便换了素净袄裙，乘马车到长公主府汇合。

    一行人车马仪仗缓缓出了城，沿着积雪的官道往山上去。

    路边的田垄都盖着厚雪，像铺了整幅白毡，远处的山峦银装素裹，在晴光下泛着淡淡的玉色。

    韦清沅陪着司天月坐在马车里，一路低声说着话，多半是她讲些市井里的新鲜事，或是说两句山水诗文，逗得司天月眉眼舒展。

    她心里清楚，长公主如今身子弱，最喜这样闲适不费心的相处，自己越是妥帖周全，便越能得这份看重。

    到了云栖寺，山门前早有知客僧等候。

    寺里古柏参天，枝桠上积着雪，风一吹，雪沫簌簌往下落，十分雅静。

    司天月先到大殿敬了香，捐了香火钱，才对知客僧道：“听闻智普大师在寺中闭关，不知今日可否有缘一见？”

    知客僧躬身道：“殿下来得巧，师父昨日刚出关，正在后山禅房，小僧这就去通传。”

    韦清沅站在一旁，心里微微一动。

    智普大师的名头，她早有耳闻。

    传说这位高僧年过七旬，精通命理，断事极准。

    只是常年闭关，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次外人，连王公贵族想见都难。

    没想到司天月运道极好，竟能得见。

    往后山禅房去的路上，石阶蜿蜒，两旁都是竹林。

    雪压竹枝，风过处，竹影轻摇，落雪纷纷，好不漂亮。

    禅院不大，干净素朴。

    智普大师就坐在檐下的蒲团上，穿着灰布僧袍，白须垂胸，是一位眉眼平和的老者。

    见她们进来，只微微颔首：“殿下驾临，老衲有失远迎。”

    “大师客气了。”司天月在他对面坐下，韦清沅立在她身侧，姿态恭谨。

    “今日上山敬香，顺路来拜见大师，听闻大师善观命理，想请大师为我看看，”司天月含笑，“大师只管直言，无论好坏，本宫都不怪罪。”

    智普大师却说：“殿下，老衲喜欢直言不讳，恐怕说出来的话会惹人不喜。”

    司天月不以为意。

    “无妨，本宫说了不怪罪，就是不会怪罪，大师直言便是。”

    智普大师这才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静静看了片刻，又让她伸出手来。

    司天月依言伸手。

    智普大师看了片刻，语气缓慢道：“殿下这一生，可以用要强二字替代，少年时便担起重任，辅佐朝政，手握权柄半生，人前风光无限，人后却操劳过甚，精血耗损，福泽难厚。”

    “半生争强，半生孤寂，亲缘淡薄，子嗣缘浅。”

    司天月闻言，轻轻点了点头，侧头对韦清沅笑道：“你看，大师都说中了。”

    其实，她也没有当回事，毕竟她自己的事，都城内谁不清楚？这和尚或许也是挑听说过的讲而已。

    智普大师却话锋一转：“只是殿下命里，最终的劫数，应在女儿身上，他日，殿下终将死于女儿之手。”

    这话一出，韦清沅脸色瞬间白了。

    这和尚好大的胆子！

    长公主是什么身份，他竟敢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就不怕惹来杀身之祸吗？

    她下意识去看司天月的脸色，生怕长公主动怒，牵累旁人。

    可司天月却只是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摇了摇头：“大师说笑了，本宫曾经确实有一个女儿，不过，她早就过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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