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范逢(4k)
那时的白展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站在廊下与同僚争论什麽,眉飞色舞,双目灼灼。
他说的那些话,什麽「以民为本」,什麽「天下为公」,在旁人听来不过是书生意气。
可那个半只脚入土的糟老头子记住了。
因为那双眼睛太乾净了,乾净得让人忍不住想一一也许他真的能做到。
後来他如鱼得水,白展也一路高升。
他以为自己对了,以为当年那个青衫书生真的能撑起半壁江山。
可再後来,白展变了。
变得和所有权臣一样,结党,贪墨,排除异己。
同时,他也有些惊悚地发现,自己好像也变了。
初时被天子许以辅政大臣,他谨记仙人教诲,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逾越。
一直到那日清晨,他照常入宫侍疾。
记得他在武英殿偏殿起身时,天还没亮。
洗漱更衣,拄剑出门,沿着那条愈发熟悉的宫道往天子寝宫去。
寝宫门口,当值的太监见他来了,躬身推门。
殿内的药味比往日更重,再混杂着龙涎香後,更是沉闷无比,不似阳间,倒似半只脚入了冥府. .范逢皱了皱眉,在榻前的小案前坐下,将奏疏一本本摆好。
「陛下,」他开口,「今日有六部奏疏共计二十三本,内阁票拟已毕,需陛下过目。」
其实照常来说,该要多的多,只是天子病重,自然要精简在精简。
只让天子过目最紧要的!
往常,他说完这句,天子或点头,或摇头,或含糊地应一声。
可今日,榻上没有动静。
「陛下?」他又唤了一声。
依旧没有回应。
只有龙榻上传来的呼吸声,又急又浅。
像是只剩下了半口气!
范逢急忙擡头,看向榻上。
天子睁着眼睛,正直直地盯着他。
那双眼睛和往日不同,没了病中的混沌和疲惫,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焦急。
天子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声。
像是有什麽东西卡在里面,堵死了天子全部的希望,也堵死了这个朝廷最後的转机。
范逢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站起来。
「来人,传太」
话没说完,他的手被攥住了。
那只手,已经瘦如枯枝,可却抓的他手臂吃痛无比。
他清楚的记得天子的指甲已经嵌入了他的皮肉。
甚至到现在,撩起袖子,他都能看见未能痊癒的瘢痕。
他低头看去,天子死死握着他的手,然後手指开始在他的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写。
第一个字:勿。
第二个字:传。
勿传一一不要传太医。
范逢愣住了,还没来得及反应,天子的手指又动了。
卿自行。
卿自行一一你自己决断。
他瞪大了眼睛,想说什麽,天子却不停。
手指的力道已经开始减弱,字迹变得模糊,但他还是辨认出了最後几个字一
决之...勿泄
天子有太子,有皇嗣,但全都没能活到成年。
所以,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情!
写完最後一个字後,那只手像断了线一样垂落下去。
天子的眼睛慢慢闭上,胸口只剩下微弱的起伏,整个人彻底昏死过去。
殿内安静得可怕。
范逢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明明什麽都没有,可却感觉滚烫无比。
他攥了攥拳,又松开,依旧什麽痕迹也没有,可他觉得这辈子都忘不掉那种触感了。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案上那堆奏疏上。
二十三本,整整齐齐地摞在那里,每一本都等着一个「准」字,或是一个「否」字。
他又看了看榻上的天子。
那张脸苍白如纸,呼吸微弱,随时都可能一命呜呼。
不会再有人点头了。也不会再有人摇头了。
不会再有人用那双浑浊却依然威严的眼睛看着他,问他「范卿以为如何」。
范逢提起朱笔,翻开第一本奏疏。
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他的手有些抖,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站在悬崖边上,明知道不该往下看,却忍不住低头。
他咬了咬牙,落笔。
写了一个「准」字,朱砂猩红刺眼。
可那股味道,却开始让他着迷。
第二本,准。
第三本,准。
第四本,他看了一眼,批了「留中」。
一本接一本,他批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稳。
到後来,他甚至不再擡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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